§ 前言

 

這是個戀物專欄,也及行旅雜感。這裡回憶漫漶,你我一旦誤入,便要生死與共,可能守得雲開、或共赴災難;簡言之,這是一個沒有暴力溫馨的地方。前些日子,主編希望我能攻破圍城,在〈維城〉系列外另闢第二戰場,境外決戰;而那寫作範圍當是我走過我看過或我夢想過的──差不多就是環遊世界的種種旅行故事。面對此一龐大命題,我構想許久,決定反其道,從自己旅行時手邊可及的一些微小物事說起。因為正對著這些熒弱光緣,我才能依稀照見那些上路前的驅力、那些溫度,才能肩負起投射在後、逐漸拖長的背影,再往哪個遠方旅行。

 

〈微物旅人〉其實既不唯物也不威武,我所能做的,不過就是相當程度的重現場景,和相當程度的追憶年華而已。沒有任何人的旅程是能夠被複製的,即使有著前人所開的路,有包羅萬象的 Guide Book,我們還是只能踽踽獨行,自我詮釋旅行的意義。就像,我總希望旅跡所至的那些地方有著什麼,拳拳到肉地,把自己打落、擊潰;然後在散落一地/異地的參差碎片裡,翻找出不畏發光的幾塊遺骸,拼貼成記憶的  Frankenstein,在時光甬道裡朝生暮死,不斷地崩解、不斷地前進,崩解、前進、崩解......。

 

如果我們成為旅人,那麼必終將成為科學怪人。在記憶重組間,能細察藐小微物之紋理、得物外之趣以前,我們的人生,恐怕暫時還沒有退路,只得千里單騎,一路前行吧!

 

〈微物旅人〉之一

明信片:旅人的名片、或衛星

 

 

明信片,開啟了旅人本身之外的第二旅程。

 

它像是旅者發射出去的衛星,即便分離,也總繞著其思想、腳步的軌道運行。以自己為例,因為喜愛隨手寫寫東西,自然每到一地便四處搜括美麗明信片,以鋼筆起寫,熨貼異國風情郵票,再神聖地投入高矮胖瘦的郵箱,總算能向故鄉或遠處的朋友們傳遞思念,或純粹炫耀「欸欸你看看我來到了這裡那裡」。那就像是我的名片,公司抬頭是倫敦柏林威尼斯,官銜是,嚇、浪子!他們四處代替著自己看圖說故事;背後一字一句,末尾簽名寫日期時的一鉤一捺,都記錄著我曾如此這般到此一遊,我在路上的編年史。

 

因此,同我一樣大量寄送明信片的旅者,不用說,肯定是個好大喜功、不甘寂寞的傢伙。(會這樣發名片的嘛,只有上次那個跟你拉保險的王XX,或硬要騙你做下線的張OO。)

 

只是,在這網路乖張的時代,之前可能上PTT留個異國IP,現在則只要輕鬆點開臉書打卡,或傳張燦笑如花比個YA的相片上去,可能連你哪一回手殘加錯的澎湖李先生、或遠古時代聯絡過的學伴阿宅都知道你在巴黎。欸,我只是想,若能於荒蕪現世保有這樣一份手寫的誠意,以及自郵筒到郵差,此郵差到彼郵差( Oh yes wait a minute Mr. Postman! ),那份不遠千里的殷切等待心情,我以為那更是劃時代的壯舉。

 

始終記得在波蘭克拉科夫的住所、在西伯利亞的火車上、聖彼得堡和布拉格的咖啡館、雷克雅維克的青年旅館中,我大器地將明信片望桌上或地上一灑,不顧旁人,開始塗寫作畫。(有次一位坐我隔壁的大姊還好心來幫忙貼郵票。)我終究奮力地寫,掏心掏肺,在旅途終了前趕作業;收信人的等待漫漫,我就得將空白填得滿滿──嘿,那畢竟是,人生難得,路長情更長的東西。

 

我是多麼迷信。我也多麼企盼收到,他人的衛星。

 

今早,信箱裡躺了一張,發皺的、水漬斑駁而筆墨暈散的明信片;來自安杰爾,黎巴嫩首都拜魯特以東的古城:畫面近景是一座傾頹的神廟,餘下的底基連結三五殘柱矗立,石塊粉磚散落荒草地。遠處則是高聳的山稜線,頂上灰白,如智慧老者泰山般睥睨萬物。

 

若非千里來信,我不會知道那是哪裡,也許一生也不會走這一遭。但總是有人能在旅途間捎來信息,即使遠在天邊,也讓自己介入其間,牽拉出彼此的情誼與回憶,後攜手向前。

 

當下我們相隔兩地,卻共時共感地,一起旅行。

 

隨著旅人如阿拉伯文般飛逸的英文草字閱讀,間而眼底鏡頭失焦於暈糊的過往記憶;我會想起這麼一個人、一個場景,在遠方揮舞筆桿,向我揮手問候,或告別。

 

問候或告別,於我而言,已是同類。

 

 

我想,這一生最魔幻寫實的時刻,便是在這一瞬:倏地飛離現下,我化為火箭,望旅途中曾點水、曾偷天、曾多麼眷留的星體射去,在脫去燃料、遠離大氣之後──

 

我將浮起不墜毀。

 

文字、攝影:張添涵

 

旅人 明信片 衛星 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