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華人文化圈而言,馬奎斯的影響相當劇烈,他以《百年孤寂》在 1982 年獲得諾貝爾獎,那時的中國大陸與台灣剛好各處在一段奇怪的新時期──《百年孤寂》在台翻譯本大約發行於九零年代,正逢台灣解嚴,大陸則是文革過後十多年。大陸先鋒派作家如莫言的《紅高粱家族》,至於余華早期的小說,小說中描寫族類捲入一個被琥珀困陷在歷史中的魔咒,這風格大抵來自《百年孤寂》。而大家也是從《百年孤寂》上推才推得波赫士,平行則有墨西哥作家卡洛斯.富恩斯特,這些全部都是魔幻天才小說家。

台灣九零年代小說之神張大春、朱天心,到馬華作家張貴興的《猴杯》、《群像》,所有空間場景都似曾在《百年孤寂》中相識。只要把時空維度稍微轉換,似乎就重現了老布恩迪亞帶著僕人們迷失在無邊無際的曠野中,星辰無光,搖搖晃晃走進祖先的夢境中,最後當天光亮時眼前出現西班牙大帆船殘骸。台灣六年級一批魔幻騎兵軍:甘耀明的《殺鬼》、童偉格早期的《王考》,到伊格言的《噬夢人》,也都有馬奎斯存在。

啟動原始碼:一則驅鬼的舊事

首先我得先講一個提過很多次的爛哏,作為今晚談論《百年孤寂》的啟動原始碼。我大學曾在陽明山六窟一個碗狀的山坳邊租屋,那間長方形的小房間只有一個面對草坪的外窗,我的書桌對向窗外,身後則是打地鋪睡覺的地方,每晚都要拜過床頭的地藏王菩薩畫像才就寢。夜晚裡房間的燈光使房子發光,但從房內看向外頭卻是全黑。當時同樣搞創作的好友 P君,偶爾會在晚上帶著一點高粱酒,騎車來找我聊聊文學。
那一天,山下有人過世,擴音機播放道士的念經聲迴盪在山坳空谷中。我在桌前寫稿時,聽見有人敲窗,心想說 P君幹嘛裝神弄鬼的,但當時我專心寫稿,沒多注意,又繼續寫了二十分鐘,才發現沒人進來,以為是幻覺。待我就寢後,只見一位中年男子帶著濕淋淋的霧氣推門進來,他看起來純然好奇沒有惡意,只是逕自走到書桌前翻看我的文稿。我心裡有數這就是當晚死去的鬼魂,可能不知道自己死了,還到處飄盪,受到我這發光房間的吸引,就跑進來。但我那時候年紀太輕了,往往使用高度尖銳的方式處理不熟悉的陌生感,於是便轉過身去對床頭的地藏王菩薩畫像罵道:「虧我每天還拜你,你都不保佑我!」話才說完,瞬間「啪」一聲彷彿從無垠宇宙衝入一道金光,僅僅聞到動物皮毛燒焦的味道,就什麼都沒了。第二天醒來後我很恍惚,無法分辨前晚事件的虛實。沒想到跟 P君講完這個故事,他把我痛罵了一頓:「雖然他有些侵犯到你,但你也不至於要動用神佛來驅逐他吧?連一點餘地都沒有。」

由殖民情結中生出的亂倫焦慮

關於本書,首先我想交代一段在第五章中出現的三角戀。老布恩迪亞與葉瓜蘭的第一代女兒──阿瑪蘭妲與麗貝卡姊妹同時愛上一位很娘砲、名叫克里斯庇的義大利人。他不但在鎮上開音樂盒商店、身上有薰香、還會教人們跳歐洲的舞步,顯現了一種拉美折射的京華煙雲的映象。克里斯庇選擇麗貝卡,沒想到麗貝卡受到在外流浪突然返鄉的哥哥阿加底奧勾引,發生亂倫而被家人驅逐。克里斯庇轉而投向阿瑪蘭妲,兩人每天喝下午茶談天,正當大家視他們如一對關關雎鳩,以為家中總算有些好事發生,沒想到始終對麗貝卡心懷妒恨的阿瑪蘭妲,卻對向她求婚的克里斯庇說:「別傻了,我不可能嫁給你。」這個衰咖克里斯庇,第二天就被大家發現割腕死在安息香中。
本書中當然有孤寂的元素,但最幽微複雜的議題則是關於「種的亂倫」的焦慮。這種焦慮來自拉丁美洲四百年來的被殖民歷史與文化認同問題,台灣的歷史在這方面亦有所呼應。其中書中有個角色菲南妲,她來自於一座陰森森的城市,在鬼影幢幢的夜晚中,馬車仍會轟隆轟隆經過鋪著鵝卵石的道路,在墓碑形狀的石板庭院裏面,菲南妲永遠看不到外面的陽光,卻總是聽見鄰居家傳來有條不紊的鋼琴聲。菲南妲從小被關在這樣的屋子中,用印著家徽的夜壺上廁所,學習拉丁詩、跟教皇談上帝的事,與貴族談論世界局勢,她接受女王的教育,但其實每天都在家中編織葬禮花圈,過著壞毀的生活。當菲南妲嫁入布恩迪亞家,是一個相對於布恩迪亞家自由廢柴氣氛的一個反向角色,她帶來古老的教養,所代表的正是二十世紀潛藏在拉丁美洲最內在的殖民的傷口,這種褪不去的殖民地母國想望,正是一種被扭曲混種過的高度文明想像。

在死亡百科全書中看見攸關死亡的一切可能

我將《百年孤寂》比擬為一本死亡百科全書,因為書中角色以各種如夢似幻的方式接連死去,譬如老布恩迪亞的死亡──他老年患有阿茲海默失憶症,每到晚上就夢見自己打開一個個陳設盡皆相同的房間,擺設、聖母畫像、床架全部一模一樣。然後他會在最後某個房間碰到以前不小心用長茅殺死的朋友,當鬼魂拍拍他的肩頭說:「該回來了。」他就會如同退回一節節車廂般,回到現實的意識當中。有一天這個朋友的鬼魂卻反常在中間的房間就現身叫住他,隔天大家便發現老布恩迪亞在樹下過世。據說馬奎斯當時很捨不得將老布恩迪亞賜死,寫了好幾個月,直到有一天馬奎斯老婆看到他滿臉是淚地從走進廚房說:「老布恩迪亞上校死了。」你看他把寫了這麼久的角色寫完,結果自己傷心成這樣。
對照來看布恩迪亞在十三章的死亡,或許是所有角色中最令人黯然神傷的。在前幾個章節那飛揚跋扈的布恩迪亞上校,發動了三十二場戰爭、有十七個私生子,但他永遠孤獨、並被政權軍隊哄騙,晚年躲在他爸爸老朋友梅爾魁德斯的實驗室裡面製作小金魚飾品。就像是《沒人寫信給上校》一樣,老將軍面對衰敗的結尾,僅剩虛無、沮喪,連懷念的感覺都沒有了。死去之前,他跟大家一起看馬康多大街上熱鬧的馬戲團遊行,當隊伍走完,街道只剩下漫天沙塵荒蕪,這群人好像被虛無的漩渦捲入於荒漠。布恩迪亞突然想小便,便走回平常待的那棵大樹,但卻忘了自己要幹嘛,隔天大家才發現禿鷹在他的屍體上斡旋。而他死去後,這部小說的核心時鐘也開始朝向死亡的方向收尾。
終身被忌妒焚燒的阿瑪蘭妲,在十四章的死亡場景也是一場魔幻、抒情又美麗的死亡描寫──某日長髮飄逸的美麗死神身著藍色洋裝降臨,要求阿瑪蘭妲即刻開始替自己縫製壽衣,完成的那日她便將平靜死去。阿瑪蘭妲想盡辦法拖延,卻在過程中漸漸跟生命中過往那些傷害達成和解。於是她向全村詔告自己的死亡之日,允諾幫大家帶信件去給已故的親人。

霪雨霏霏:潮濕的殖民痛史

第十六章那一場漫長的雨,是《百年孤寂》這本死亡百科全書中重要的時間標記與卡榫。此處有個關於死亡的重大宣言,就是葉瓜蘭所謂:「等這場雨停了,我也將隨之死去。」然而這場漫無天日的大雨卻覆蓋了馬康多四年十一個月又零二天,空氣潮濕到有魚從前門游進來,從後窗游出去,小城被大雨崩毀,充滿了奇異的腐臭腥味。
十二章菲南妲來到布恩迪亞家,十三章布恩迪亞上校死去,十四章阿瑪蘭妲替村民帶著信件死去,十五章上半段有著良善特質的美美生命枯萎,下半段則是香蕉工人大屠殺,接著來到十六章這場大雨,所以說這場雨是《百年孤寂》這部死亡百科全書中很重要的一幕。陸續到來的事件猶如音樂賦格的曲式變化、又像弦樂曲的回奏,馬奎斯用華麗的方始處理死亡,從老布恩迪亞開始,到一個個的兒孫,最後是在雨季結束後死去的老伴葉瓜蘭,死去的時候還充滿各種意象──玫瑰發出草的氣味、天上有不明飛行物像橘色光射過、鳥群因為天候襖熱而墜落、天使的翅膀被砍落,最後抬棺工人喝醉了,棺木還下錯墳坑。馬奎斯將馬康多寫成一個拉丁美洲民族縮影,城鎮在十五章的激烈大屠殺中塌毀,十六章他又用慢鏡頭筆觸帶出雨季後動物骷髏中長出紅百合、泥濘街道上放著大型家具的殘骸,在街道上曬太陽的老人皮膚被霪雨染成藻青色,空氣充滿一股腐敗的氣味。
十五章當菲南妲發現了女兒美美與修車工人偷情,便殘忍地將美美帶回到自己故鄉那座鬼影幢幢的城市,馬奎斯描述:「列車經過外頭,美美什麼風景什麼都沒有看到,她沒看到無邊無際的香蕉園、沒有美國人的白房子,也沒有看到那些穿著短褲,還有藍條紋襯衫胖大的婦人在露臺上打牌。」最後經過全是罌粟花的原野,也沒有看到,但卻突然看到太曾祖父老布恩迪亞,率領一群人在夢幻的曠野中發現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西班牙船骸。最後,美美終究死於母親鬼氣的故鄉城中。從民族誌痛史的角度來看,這其實便是暗喻著不被祝福的第三世界殖民地。我們可能在某段時期以為自己可以向世界張開翅膀飛行,可是在歷史軌跡中,會發現自己畢竟只能縮回到悲傷絕望的子宮裡面。這些悲傷的景象我們從來不曾在旅遊節目中看到,但卻是在二十世紀世界上的每一個區域,都可看到的典型景觀。
主講口述:駱以軍
本文來源:「TAAZE 2013 小說節 ── 閱讀當代歐美、拉美經典小說名家」系列講座(精華回顧)

撰稿:潘怡帆

圖片提供:TAAZE 讀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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