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印書館出版、劉靖之教授所著之《香港音樂史論》,其「嚴肅音樂」條目下列出了 15 位重要作曲家加以分析訪談,羅永暉即為其一。不僅僅是嚴肅音樂,流行音樂亦在他的創作範疇,音樂生涯將近 200 首的作品中,除了管弦樂、室內樂、獨奏曲、歌劇、聲樂合唱,也有劇場、舞蹈、電視、電影之配樂。近 12 年來,他帶領無極樂團發展「意境音樂劇場」,其概念與藝術呈現,將能在 9 月份來台演出的《落花無言》裡一探究竟。

羅永暉生於 1949 年,父親是中央社新聞記者,這樣的成長年代及背景,強化了他與台灣的連結,也使他往後一生都與香港社會的波動緊密相連。3 歲時一家人從海南島輾轉遷至澳門,最後落腳香港,18 歲來台就讀師範大學音樂系。他的音樂啟蒙先是來自父親,當時的文人家庭除了對背唐詩、寫書法有嚴格要求之外,朋友間也興辦雅聚,大人們在週末唱粵劇、拉二胡,孩子自然耳濡目染,又因為上教會接觸了鋼琴、唱詩班,與喜好音樂的鄰居朋友彼此聚集;到了中學,羅永暉彈吉他、組樂隊,因此對流行音樂也不陌生。那個年代,香港只有一所香港大學,文科學生多半選擇留學台灣。1967 至 1972 年間,羅永暉下課後總愛與台、師大的朋友,例如後來的電影導演曾壯祥、已故的台北市立國樂團團長王正平,群聚泡在公館一帶的冰果室裡聊藝術、哲學,透過同儕間想法的激盪,他漸漸不滿足於單純只做音樂。幾年後,他至美國進修,師從電影配樂家 John Crawford,這也間接影響了他回港後的工作方向,先投入配樂工作,從電台 DJ、邵氏電影到舞台劇,如此靈活的跨中西、跨領域的創作力,他認為是各地生活與文化經驗的累積。

(圖片提供:無極樂團)

(圖片提供:無極樂團)
《龍舞》是羅永暉首次擔任舞台劇配樂,也是他和許鞍華導演相識的契機,兩人之後更在電影合作,如《投奔怒海》、《香香公主》、《書劍恩仇錄》等,「我曾與很多導演合作,心底最欣賞的還是許鞍華,她有劇本就會找你慢慢研究,拍完之後陪著你一起看片,給你很大空間去發揮。」2011 年電影《桃姐》是兩人睽違多年再度合作,羅永暉說他早知事有蹊蹺,找他肯定是因為他也到了對養老題材敏感的年紀,而導演一句「最好的配樂就是好像有,又好像沒有。」給他很清晰的指引,他盛讚許鞍華是非常棒的工作夥伴及好友。
在羅永暉音樂事業起步的 70 年代末至 80 年代初,正值第一批學院派創作者從海外留學歸港,也是電影新浪潮的黃金時代,當時香港經濟起飛,藝文氣氛隨之鼎盛,1976 年有《號外》雜誌創刊,訪港的中國音樂家也帶來許多影響,在政府資助下,香港中樂團、香港話劇團、城市當代舞蹈團紛紛成立,社會瀰漫著前衛、進取的思維。1984 年羅永暉在香港演藝學院創辦作曲系,學院的橫向學習方針本就是他自身信奉的圭臬,所以更希望在這個多元的環境裡培育新一代的音樂創作人,除了實務操作,他將教學目標著重在提升對音樂的想像力,並以一對一、媲美師徒制的形式,作育近 100 名弟子。然而走過 14 年教職生涯,他不諱言規矩和制度明確的教育環境,對個人藝術發展其實有所侷限,「未曾被困住,就沒有對自由的嚮往,一切都是相對的,現在能這麼全面地做創作,就是因為有被綁住的經驗,令我想衝破、到外面更大的世界。」羅永暉感謝那個年代予他的創作動力,儘管回想起來,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那時候忙得要死,一個半小時以上的長篇舞蹈配樂我寫了十幾個,還有廣告、電影配樂,同時又要兼顧教學與行政工作,那訓練了我面對創作的各種技術。」
他認為 20 年青壯階段裡,自己就像與香港的發展同步,在興盛時期一股作氣地嘗試、衝刺,待 1997 年回歸、金融風暴,以至 SARS 肆虐的低迷期,恰是他重新思索方向的時機。雖是正統學院出身,但羅永暉的巧變讓他從創作到教學都不那麼典型,好比在入行時,為了探究音樂的各種面貌而從事配樂,此時則是決定放棄演藝學院院長之位,脫離現代音樂的規範、回歸初衷,在 2003 年創立了無極樂團,將至今豐富的歷練與體悟正式導入劇場。

(圖片提供:無極樂團)

(圖片提供:無極樂團)
無極樂團欲勾勒的「意境音樂劇場」,其理念是從團員的心性陶冶和藝術修養出發,除了基本的演奏訓練,禪坐、京劇、太極、氣功、舞蹈、書法與各種藝文課程都是必須研習的功課。羅永暉解釋道,我們接觸中國樂器時,往往受到西方訓練形式的影響,只注重演奏技巧要好、要快、要準確,而忽略了自身文化精神裡的優勢和養份,東方音樂不必仿效西方的龐大編制,而是需要先向內發掘美感經驗後,再向外釋放。現今發達的科技可以模擬任何視、聽覺,但唯有人心不可,心境才是值得無盡探索,從而創造深層意境之物。無極樂團不使用樂譜,採即興演奏,憑藉的就是音樂家心靈間的交流和默契。
中國傳統文化一直是羅永暉在音樂之路上不斷援引與宣揚的,自從 1995 年至美國擔任訪問學人,也開始接受許多中樂團委約,他發現在國際上,中樂開始走出唐人街,逐漸成為文化符號,具有樂觀的發展性。當中琵琶是他最為鍾情的中樂器,這種彈撥樂器能量高、幅度大、表現力強,從最猛烈的和弦到最輕柔的輪指,有相當豐富的技法,「聲音精細漂亮,其它樂器找不到的音階它都有,所以可以跟所有樂器接軌,它也非常有歷史性,很多現代作曲家很喜歡為這個樂器創作。」早在學生時代,他就曾在台灣寫過一首琵琶獨奏曲,繼而成為許多音樂比賽的指定曲目。
即將來台上演的《落花無言》,亦是先有琵琶獨奏曲,演出時再結合舞蹈與詩詞,但不同於過往多取材自中國文化,而是深受敦煌文化啟發後的成果。羅永暉在造訪敦煌之後,發覺那裡的文化是中國藝術與宗教的結合體,回到香港後向香港政府申請了一個兩年展演計劃「意象敦煌」,並得到敦煌文化弘揚基金會的支持,得以展開了一系列與敦煌相關的節目,除劇場演出,還包括邀請相關專家至香港演講,不單是身為總監的羅永暉,所有參與作品的台前幕後工作者,也都曾親身至敦煌考察、體驗,以確保作品涵納了所有創作者的共同靈感。

(圖片提供:無極樂團)
這樣關於生命哲學的題材,似乎需要觀眾有相當的歷練才容易體會,該如何令年輕族群接受與欣賞?羅永暉認為,首先劇場將是未來展演的主流,它有音樂,但又不像音樂會只能被動地坐著聽,而有更多視覺的刺激;欣賞音樂的形式會隨著年代變化,所以他先跨出一步,「劇場的魅力使只待在家裡聽音樂的人出來看表演,因為它是多重的享受,劇場裡有很多不同的事物同時發生,有舞蹈、燈光、演員的交流,每個年齡層的人都能用不同角度來欣賞背後的生命力。當然到了老年、比較有生命體驗的人可以用哲學思想的角度發掘得更深,但一般人能聽到好聽悅耳的歌曲、看到好的燈光,不管體會到哪,只要用心走進劇場,這裡就提供了很多不同元素,這點我非常有信心,不擔心會令年輕人覺得沉悶。」《落花無言》的大提琴演奏家羅詠媞正是羅永暉之女,音樂這條脈絡在羅家傳承到了第三代,女兒 12 歲即赴美國習樂,自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後長居紐約,除了16歲時羅永暉為她寫過《飛絮》協奏曲外,就屬這次是父女兩人具紀念性的首次同台合作,他還透露女兒幼時選擇主修大提琴,其實是因為自己喜歡所以替她決定的。
從學生時代滋養著羅永暉的台灣,以及在往後人生讓他扎根的香港,兩地帶給他的情感與記憶,是否已經化做色彩、聲音,升華成為心境意象呢?他認為台灣平和含蓄,如泥土色一般,具有動感、蘊含各種生命能量;香港則總是居於中西、黑白、光影之間,有各種可能性和變動性。那麼,又有哪兩種樂器的音色能夠比擬台港?羅永暉篤定地說台灣像簫,優雅、自由,但始終不離東方韻味;香港是薩克斯風,充滿浪漫情懷與大都會的飛躍感。香港,交織著台灣的聲音,教人更期待它們在《落花無言》中與敦煌文化的共鳴。

(圖片提供:無極樂團)
節目資訊
羅永暉:意境音樂劇場《落花無言》以音樂演奏為主軸,沒有對白情節,透過表演者寧靜的內在力量,表達出對生命的深刻體會。頌缽、聲樂、中樂合奏及獨奏,配合詩、舞蹈、燈光及錄像,營造出不同的時空與美的質感,讓生命在當中流轉。本節目亦為國立臺灣藝術大學 60 週年校慶誌慶節目之一。
羅永暉:意境音樂劇場《落花無言》
2015/09/25(五)-2015/09/26(六)
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藝文中心臺藝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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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孫志熙

圖片提供:無極樂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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