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男生在舞台上脫去鳳冠霞帔,展露出內裡一身挺拔的西裝,然後在《黃飛鴻 2:男兒當自強》的雄偉音樂中,跳起宛如芭蕾般優雅的舞蹈。

那一年,香港即將回歸。從英國殖民地,變成香港特別行政區,降下深藍色調的旗幟,升起紅色的洋紫荊。

那一年,有六位馬來西亞舞者離鄉別井到香港追尋舞蹈的夢想,有些香港人正在思考是不是要舉家移民到海外。

那一年是 1996 年,他們都還年輕。

香港鬼才編舞家伍宇烈的《男生》在那樣一個年份首次演出,雖然他本意並沒有想要注入任何政治議題,不過在那樣一個敏感的歲月,觀眾纖細的神經都被舞台上強烈的對比深深震撼,六位來自馬來西亞的男舞者,在雄壯威武的音樂下以優雅跳出一種反抗、執著和憂鬱,共鳴感因而萌生,就好像台上的舞者正在用肢體說出了他們無所適從的徬徨心聲。

《男生》可以說是香港舞壇中的一個傳奇, 雲門 2 創團藝術總監羅曼菲是這麼形容的:「(《男生》)這支舞非常幽默,不斷顛覆、反諷性別。」

很多人評論這齣傳奇之作常會圍繞在性別議題和自我定位,但從編舞家伍宇烈的角度來看,作品最讓他覺得感動的地方是一個「齊」字。「當初那六位《男生》舞者有種很和諧的感覺,可能因為他們都來自同一個國家,有著一樣的默契, 讓我的作品有種自然天成的和諧,我不用多說什麼,他們的手和呼吸自然就會整齊一致。這種 『齊』,倒不是『整齊』,而是『齊心』。」就像是交響樂明明每一種樂器的個性不同,但放在一起就是一首令人感動的聲音。

二十年過去,這個時代的紛擾似乎沒怎麼改變,依舊是城外的人想進來,城裡的人想出去,紅色的洋紫荊每天照常飄揚,只不過在幫雨傘挑顏色的時候會多了一些聯想。

這一年是 2016 年,當初的男生老了,年輕的男生接下了木吉他。

當初《男生》的六位馬來西亞舞者之一的王榮祿後來選擇留在香港繼續跳舞,隨後創立不加鎖舞踊館,其他幾位舞者也各自發展,不過在他們的心裡,總是對當時的《男生》念念不忘,甚至意猶未盡。

「我們一直都想要重演《男生》,可惜原班人馬一直都湊不在一起。」王榮祿說。不過幸好因緣巧合,2014 年當日本邀請伍宇烈把《男生》帶去日本上演時,伍宇烈突發奇想,在重演之餘,也把當時的原班人馬招集回來,由他們來教新的舞者跳《男生》,為演出注入傳承的意義。六位異鄉遊子久別重逢,一邊協助排練,一邊被勾起演出的慾望,王榮祿便有了《男生.男再生》的構思。

他說:「當初我們跳《男生》,是一種背負著理想和夢想離鄉別井的遊子情懷,我們很想去跟香港的年輕舞者分享,所以很自然就有了《男生.男再生》」

這是一個對《男生》的回應,也是對自己和歲月的回應。「我所理解的『再』,絕對不是『取代』,更不是『摒除、蓋過過去』,而是在吸取過往養分後靠著現今有的條件去混合出的再生物,它會有自己獨特的面貌,不過同時也來自一個歷史的根。我的『再』是與過去現在未來的連接。」王榮祿解釋。

對於自己的作品被回應,身為原作編舞家的伍宇烈對此覺得非常有趣,畢竟不是人人都可以在有生之年,看到甚至參與在「被回應」的作品之中。 

他說:「我常叫王榮祿大膽一點,他會問我改編的意見,但我全部交給他去做決定。我沒有特別去跟他討論或商議,只要他想好了跟我說一聲,我就配合。我完全當自己『已死』,忍住口,不會說話,我想要嘗試任人宰割,看看他能去得多盡,而我自己又能承受多少。當然在我腦海裡不時會有閃過『如果是我的話....』但這些想法我絕對不會跟王榮祿說,這樣比較有意思。」

看到作品的改變,伍宇烈表示:「如果大家看待我的作品像是把它擺上神台那樣恭敬,那就太可怕了(笑)!拜託大家大膽一點,回應創作不是原封不動就可以了,雖然不可否認原版有原版的價值,是 as it is,但要注意,as it is 絕對不是 as it was,既然不可能回到 20 年前的那一場那一瞬間,那為何不讓它變?就由著它變不是挺好的?我很支持改變,你還不趁後生年輕去改變,那就枉費了青春了,年輕就是要來改變的嘛。」

王榮祿選擇在《男生.男再生》中的上半場,以原班人馬重演原版 30 分鐘的《男生》,其中鳳冠霞披那段獨舞的角色則交給台灣舞者周書毅詮釋,然後下半場把《男生》的符號拆解重組,解構再結構,孕育出由五位香港舞者跳出全新的《男再生》。

因為曾經也是《男生》的其中一個舞者,舊作在自己身上已經烙下一個深刻的記憶,也因此令《男再生》跟《男生》之間有著緊密的連結,儘管是兩個不同個性的作品,但血脈中還是有著可追溯的因素。

王榮祿說:「很自然就會想要去對應一些事情,例如我在《男再生》的舞台設計上特別加入了代表《男生》的空間符號,解構後再重組,並且嘗試裸露出舞台原始的模樣,把空間從《男生》中抽離,但又有一些蛛絲馬跡去聯繫。我覺得最好玩就是把這些符號重組結合,同時跟舞者一起,去與舊作對話,他們也一起參與拆解的過程。」

青春在時間的舞台上匆匆走了一段過場,聚光燈還沒熄滅,但白駒已經過隙,總有些事情是會給人一種失去的遺憾,隨著年紀越大丟失的東西越多,諸如體力、活力。隔著電話,我問伍宇烈:「你怎麼看待失去?」

他說:「事隔二十年讓原班人馬再跳一樣的舞步,是很艱辛的。一個舞者到了一個年齡發現自己跳不出某些動作,那會是個很大的空虛。年輕時,你用盡全力去揮灑青春和活力;年紀大的時候,你就要學會怎麼填補那些回不去的空虛。例如把一些事情傳承下去,要對未來有所冀盼,未必是馬上就能實現,但自然就能聚集一班跟你想法一致的人把想法帶到未來。」

 

演出資訊

門票現已公開發售
節目全長約 1 小時 30 分鐘(包括中場休息 15 分鐘)
訂票熱線: (886)2-3393-9888

12/2 五 Fri
8:00pm
淡水雲門劇場
新台幣 NT$ 600
《男生》專場購票入口

12/3-4 六、日 Sat-Sun
3:00pm
淡水雲門劇場
新台幣 NT$ 600, 800
《男生.男再生》購票入口

撰稿:Regina

圖片提供:香港週2016@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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