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就像建築一樣,大部分的人只見外觀、建材,但楊德昌是從最底子、最原始的地方,一點一點去做,外觀就自然形成了。

——余為彥

楊德昌是我哥哥余為政在美國的好朋友。第一次見面是 1980 年尾,楊德昌來我家,進門笑瞇瞇的,185、186 公分的高大個兒,不那麼善於言辭,講話會結巴。他說想拍一個女人到沙灘上,她的老公不見了。那時我心裡還在想,你在講什麼啊?沒想到這個後來就是《海灘的一天》。

我哥哥是電視劇集《十一個女人》其中的一個導演,張艾嘉那時候還沒定下其他人選。我哥就說:「我旁邊就是一個,他叫楊德昌。」張艾嘉也非常爽朗,她不認識楊德昌,但當場就說好。楊德昌因此拍了《十一個女人》,當然,他非常認真,寫出厚厚的劇本。接著才有《光陰的故事》,開始了他執導台灣新電影的時期。

楊德昌是學理工的,很講究邏輯,轉移到電影上,也非常講究嚴密結構,細節要做到很扎實、脈絡清楚,這一點可以從他的電影中看出。電影就像建築一樣,大部分的人只見外觀、建材,但楊德昌是從最底子、最原始的地方,一點一點去做,外觀就自然形成了。拍電影還需要膽識,膽識就是你甚麼都沒有,就是有一種不知從哪來的信心,這份信心一直支持著你拍電影。

我當《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製片,要呈現民國五〇年代的台灣,誰經歷過啊?可能只有楊導跟余為政吧,他們念初中的時候我們還在小學呢。有一場戲拍教官講話,楊德昌要把訓導處放在建中樓上,可以看得到植物園,卻只給我一天準備。晚上他去驗收,很不滿意,他沒有發脾氣,只是不講話,我很難過,知道是讓他失望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問到一名工友,找到了建中的倉庫,裡面簡直是寶藏,什麼老桌子、地球儀、印刷滾筒、學生的筆記本,還有軍樂隊的帽子都在那邊,我統統拿出來。楊德昌早上一來,本來都不想拍了,看到這些,開心得要命,後來逢人就講這件事。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劇照。

都說楊導脾氣不好,做導演不可能是好好先生嘛,我覺得他脾氣還好。但確確實實,有些工作人員或演員被換掉,我作為製片,是會介意的。明明都是你決定的人選,有些還是好朋友,情商來的,可是後來你看到別的人,覺得更好,你就不要原定人選,讓我必須一直要跟人家道歉。

楊德昌有時候會拿出方法來對付素人演員。拍《牯嶺街》的時候,張震剛剛到,楊德昌就把人拖到角落,叫他面壁,他都不知道他做錯了什麼。面壁快一個鐘頭,又被很兇地拉過來,開拍了。楊德昌解釋,他今天這個戲是要這個感覺,對於一個孩子,他沒有別的方法,就是要讓你覺得我是一個混蛋。還記得事後需要重新配音的時候,張震的一些語氣出不來,楊德昌會說:「張震出來,我們到外面單挑吧!」張震那時才 14 歲,你跟他講單挑幹嘛?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劇照。

楊德昌表面上很嚴肅,但 1988 年我拍《童黨萬歲》時,他很喜歡劇本、還會給我一些建議。那時候我媽媽癌症末期,但案子已經接了又不能不拍,直到她走的那天,我到醫院送她最後一程。當晚,楊德昌就開車載我從醫院直接到九份片場,把當天的戲份拍完。他的這份熱情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余為彥】
製片、導演。1980 年,哥哥余為政籌拍《1905 年的冬天》,楊德昌負責編劇,余為彥擔任製片,兩人因此結識。1989 年,余為彥拍攝《童黨萬歲》,由陳博文擔任剪輯,楊德昌主動提出參與剪輯,此片入圍金馬獎最佳影片。擔任多部楊德昌電影如《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獨立時代》、《麻將》和《一一》等之製片或美術指導。為《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精心重現 1960 年代之時空場景,入圍金馬獎最佳美術設計獎。2017 年完成新作《嫐》。

【我所認識的楊德昌 主題講座】
與談人:柯一正(導演)、小野(編劇)、余為彥(製片)、鴻鴻(導演)
時間:5/9(二)15:00—16:30
地點:桃園光影電影館
*請至 2017 桃園電影節官網預約報名

【桃園電影節】
2017 桃園電影節將於 5/12—5/25 在桃園舉辦,相關節目及購票方式請上電影節官網與粉絲團查詢。(影展手冊下載
當年在楊導劇組中工作的多位年輕人,深受他拍電影態度的影響,許多人日後也成為電影導演,「十年再見楊德昌」專題將放映楊德昌導演的作品及他的子弟兵們初執導筒的作品。《麻將》與《獨立時代》尚未數位化,將以 35 釐米拷貝放映。由於映演場所皆已數位化,即使有 35 釐米放映機,卻沒有熟悉機器的放映師;因此桃影特邀專業放映團隊,在光影戶外架設全套設備,和觀眾分享這難得的兩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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