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所有的藝術到最後,好壞還不在於真與不真。因為真不真不是太難,這是基本而已。最難的是結構。結構並不機械化,結構就是美學。」
──王文興
上次採訪中影技術中心經理──曹源峰的時候,我在曹師傅的導覽行程小小脫隊了,因為有兩個大書櫃把我給吸引住,伸出食指一一划過書背,巡出了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還有夏宇的斑馬、莫言的蛙,然後來到《東京人生》,川島小鳥和荒木經惟兩個人靠在一起,另一邊還碰上了《人間交叉點》和《浪人劍客》還有《神之山嶺》……
「喔!那是我的書,沒想到放著放著就給我塞滿了哈哈!」
說這話的,正是剪輯師陳曉東,他將買來的書放在公司分享,鼓勵大家多唸書。那時我很開心地告訴他,我們有好幾本書都是一樣的!曉東老師馬上帶我去另一個有櫃門的書架,抽出一本隱匿的詩集向我介紹。
幾個禮拜過後,這位親切的剪輯師以林靖傑導演的記錄片《尋找背海的人》奪得第 48 屆金馬獎最佳剪輯!採訪剪接師陳曉東當天還碰上了曹源峰師傅,他笑著說自從曉東得了金馬獎,目前手上有四部長片和一部短片在剪,行程排滿滿。

台灣資深剪接師陳曉東,以文學紀錄片《尋找背海的人》榮獲第 48 屆金馬獎最佳剪輯,並同時入圍「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2008 年也以「九降風」入圍第 45 屆金馬獎最佳剪輯,亦曾得過電視金鐘獎。
剪接 Editing」概指電影製作尾聲的一個重要階段,剪接師 Editor 會將拍攝完成的影片按照劇情及結構要求,加以選擇、整理並修剪各個畫面和聲音檔,在理出順序之後串接成一部完整的影片。剪接師除了可以藉由剪接技巧,彌補拍攝的不足,甚至能在調整結構後,改變原先的構思,創作出全新的藝術面貌。

以電影年代作為生活座標的剪輯師,「我出生前就看了七遍梁祝!」

陳曉東生於 1963 年,從小就愛看電影,他說媽媽在懷孕的時候,就在戲院看了七次《梁山伯與祝英台》,「我大概人生中有很多重要的事,都是用電影年代當座標。」陳曉東如此說道。
童年的他住在埔里,那時是電影的黃金年代,大人都帶小孩去看電影,要不就是自己混進戲院,「父母找不到人,就知道我又混進戲院了,常常看到一半,我爸也找到我了。」 
對於片種,陳曉東說他特別喜歡戰爭片,沒有排斥的片子,瓊瑤也看,好比《彩雲飛》和《海鷗深處》;某次不小心看了《教父》,儘管劇情太複雜,小孩子看不懂,他還是深深愛上了。
「黑暗中的神奇時刻,讓我非常感興趣。」

歷史系:愛讀書,培養時間軸概念

陳曉東畢業於輔大歷史系,因為大三那年學校放了侯孝賢執導的電影《童年往事》,覺得自己「第一次被感召到」,之後又進了戲院觀賞,看三次、哭三次。他發現電影裡的每個場景都在刻劃自己的童年,大為感動之下,他決定加入國片,與其抱著批評的態度,不如加入國片,提供更實際的幫忙!
侯孝賢《童年往事》1985。
學歷史適合踏入電影業嗎?陳曉東認為只要是唸文科的人,都很適合。因為剪輯就是編輯、組織資料。
「因為讀歷史,所以我很不喜歡在同一件事情上打轉(說這話的時候用指節敲桌強調),我會把事情拉開,然後看到縱深,看見事件的來龍去脈,知道前因後果,電影也是如此,時間軸的概念!」
也因為文科出身的關係,陳曉東養成閱讀、查資料的習慣,和同樣是剪接師、法文系畢業的太太一起上圖書館,每個禮拜都會買書。「書這麼多,不一定看得完,但會一直累積,洗完澡一定會翻書,睡前也至少可以看一兩頁,習慣已經養成了。」
喜歡文學,讀詩、讀小說,特別提到法國推理小說家喬治.奚孟農 Georges Simenon (1903-1989),覺得 Simenon 認真描述生活細節的「囉嗦」非常有意思!一談到書,陳曉東又雀躍地說剛剛有導演送他吳明益的新書《天橋上的魔術師》。
陳曉東說現在是 20 年來國片最景氣的時候,而電影蓬勃會大量往文學作品中找題材,改編成劇本,只要是作品夠好,遲早會被認識,鼓勵大家多讀書、多發表。

中影的守護者,肯定創作,以鼓勵代替責備

畢業前夕,陳曉東先去同學的電視台實習三個月,期間中央電影公司第一次登報徵助理,於是在民國 78 年,陳曉東進入中影製片廠開始當起錄音室助理,並參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客途秋恨》等錄音作品,之後踏入剪接,在中影當了 23 年的剪接師,在這 23 年當中見證台灣電影的興衰流變。
「我剛進來中影當錄音室助理時,第一個月完全沒休到半天假,因為電影每年 11 月固定頒發金馬獎,之前幾個月是旺季。那時候剪何平導演的《感恩歲月》還有王童導演的《香蕉天堂》,因為作品有年代,所以我記得那是 1989 年!」講到這裡,曉東老師挺起身子望向四處,舉手揮揮說23 年前正是在同個場地,每天工作就是在二樓放映影像,讓一樓的錄音室可以邊看邊配音。
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
從學校踏入社會之後的陳曉東就一直待在中影文化城,沒換過工作的他,在中影面換老闆、不確定是否仍繼續經營電影的交接期,原本是打算在家接 case 做剪接工作,直到中影新老闆郭台強先生決定做數位拷貝 DCP(沒有傳統膠捲拷貝在播放過程中磨損影片、靜電、灰塵、刮痕等問題),陳曉東便自然而然地繼續留任中影,貢獻所長。
或許你也會好奇,為什麼陳曉東都和年輕的新人導演合作呢?
「在沒有人拍電影的時期,新的一批導演出來拍短片,因為短片對市場比較沒有影響,只要是有創作欲望的人都出來練習,我就陪他們看片,待久了合作對象自然會跨到比較年輕的一輩。」
「創作很不容易,價值判斷不要批評得太早,因為沒有什麼好與不好,只有說完成度高不高,可能是現階段的資源有限,但他已經很努力在做了!我後來都是以鼓勵代替責備。」

剪記錄片與劇情片的差異

剪記錄片和劇情片有什麼不同?陳曉東說剪劇情片邏輯清楚,不若剪記錄片那麼花時間。記錄片常常材料越拍越多,不允許花太多時間思考,而且拍攝記錄片沒有固定的說故事模式,可能性比較大,必須先理出頭緒、找出骨幹,決定好想表達的人事後再把材料放在該放的位置。
他舉《尋找背海的人》為例,當時王文興老師得了國家文藝獎,需要一支 23 分鐘的介紹影片,於是林靖傑導演先拍了短版影片以初步理出頭緒;《無米樂》為了讓觀眾很精神地看完並安置好每個角色,則研究出以 24 節氣說故事。
「剪接必須熟悉導演表達感情的方式,瞭解他們對生活細節的看法,如此才能找出共感,掌握影片節奏。」
「兩個鏡頭光是對調就是不同的感覺了!遠景到近景、近景到遠景,不同的排列組合有不同感覺,產生不同的樂趣。」

撰稿:蔡舒湉

攝影:高曼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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