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原文:男裝 = 軍裝
軍裝風在時尚裡總是不褪流行的,排扣、肩章、徽章、翻領、方正剪裁的機能性強的寬大口袋等等,使用在男裝上,當然可以塑造男人剛強堅忍的一面,使用在女裝上,自然就是強調女人也有英颯的中性風格。不過,軍裝風有許多來源,本來英美德俄日等國的軍裝就各有其特色,穿著方式,低階士兵與高階將官,各軍種皆有所別,於是所謂的軍裝風打扮,呈現的效果也大有不同,更重要的是,軍裝原本就不只是時尚或工藝元素而已,還牽涉到政治、軍事、社會、文化等等內涵,所以除了時尚品牌的展示與流行趨勢的預測之外,或許我們可以更進一步,稍稍深入一點軍裝風較少人討論的 dress code?我想舉的例子便是林飛帆與因他而熱賣的 MUJI「男有機棉雙口袋短大衣綠色」。
在這次太陽花學運中,除了困難的政治與經貿議題,是整個討論的核心之外,兩位學運領袖林飛帆與陳為廷個人形象,也成為追逐的焦點。特別是林飛帆與他所穿的軍裝外套,經過媒體炒作,幾乎成了整場學運裡最引人注意,也最鼓舞人心的風景,兩者已被緊緊相連,成為一體,當我們看見林飛帆沒有穿著這件外套現身時還會感到失落,彷彿缺少了什麼,似乎暗示了這樣的他「不是完整的林飛帆」。而當一般人穿著同樣外套出現時,周遭的人還會說,「這不就是林飛帆的外套嗎?」甚至會說,「你穿這件不怕被打或不好意思嗎?」這正好發生在我的身上。由類似的反應可知,林飛帆與這件軍裝外套的結合已成了一種也許非常短暫,但確實在此次學運當中產生了影響與值得討論的文化現象。我想談談這當中,如果用視覺的文化分析角度可以得知這件外套成就、或強化、或傷害了什麼?

首先,這件軍裝外套是 MUJI 的「男有機棉雙口袋短大衣綠色」,另有卡其色款。其原型是美軍越戰時配發的 M65 外套,簡約低調,功能性強,已經是公認的經典衣款。當林飛帆穿到身上時,會產生什麼效果呢?生於 1988 年的林飛帆今年 26 歲,雖然社運經驗豐富,但一直是學生,還沒有當過兵,距離無情現實的社會化歷程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軍裝使他增加了年紀上的成熟度,例如李奧納多狄卡皮歐 1995 年在《赤子本色》裡,演出具有邊緣性格的青少年,當他穿著 M65 外套登場,便強化了年紀雖輕但卻歷經滄桑人生的感覺,也就是有種不合年紀的成熟感,但作為一個必須帶領 50 萬人上街頭的領導者,林飛帆的確需要「老一點」,更有經驗,更見過世面一點。

其次,因為 MUJI 和 M65 的設計一樣,如前述簡約低調,像是金屬扣子都隱藏起來,肩章也很柔軟,質地舒適,是做為工作服來使用的,也就是說是屬於基層士兵或是勞工階層的服裝,這一點,使得我們對 M65 有種親密感。其實所謂的軍裝外套有各式各樣的風格,有些類似德國或俄國的軍裝,就很重視大排扣、閃亮的金屬扣子,寬大翻領和厚重的肩章,或是軍禮服的綴飾等等,想像一下,若這樣的外套穿在林飛帆身上,我們一定會覺得他是個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的領導者。相反的,M65 卻讓我們覺得他會跟戰友們一起在最困難的環境奮戰。
因為大眾影像傳播的緣故,即使不知道 M65 的來源,這件 MUJI 外套還會使我們很直覺地連上越戰的影像,例如《第一滴血》第一集裡藍波的穿著,一方面做為鮮明的軍事符號,是極端暴力的象徵,但另一方面卻是戰爭挫敗引來的反戰情結。在這裡有一點點矛盾之處,這次太陽花學運從頭到尾都一直強調理性非暴力的抗爭,顯然並不願意以激烈的戰爭手段去解決彼此的歧見,然而卻也不可能在運動期間,給人像反戰電影裡弱勢或雞蛋碰石頭無望的印象。像是電影裡反戰遊行,穿著 M65 的退役老兵既沮喪又憤怒的樣子或是落魄的英雄人物。

那麼從視覺上,如何強化林飛帆的強勢領導力呢?請注意藍波和其它落魄人物穿 M65 的方式,總是包得緊緊,給人一種退縮內省的樣子,特別是他們的衣領時常是塌平,顯示了對這戰後社會的無力感與妥協。但是林飛帆呢?如果您有注意的話,他的 MUJI 外套領子永遠是挺立的,向前突出(領子裡藏有連帽,加強了支撐力),這必然是有意識的服裝整理,立領使得脖子線條變得明顯,給人一種他總是昂首不屈的感覺。此外,無論在議場內外,晚上白天,從可見的照片裡,他的外套永遠是乾淨俐落地敞開的,與藍波的穿法相反,林飛帆是開放的,勇於面對現實,不怕將裡面脆弱單薄的 T 恤顯露出來,意思也就是說:「我有如軍人般剛強奮戰的一面,但我的內在仍然純真得一如孩子。」這幾乎就是學運的本質。而藍波的內心同樣也是脆弱與善感,裡面也是穿 T 恤,但正如電影裡所演的,他不得不用他唯一能抵抗現實世界的軍裝,將自己完全包裏起來,拒絕讓他人窺見內在,這是一個受挫的大人世界。
這件 MUJI 軍裝外套,強化了林飛帆作為這個龐大複雜的學運領導者的形象,但沒有事事完美的,這件外套也成了他和決策中心「不民主」的象徵。例如林飛帆到賤民解放區時,群眾便要求他要脫掉外套才能坐下來參與。更具體的例子來自他與陳為廷,當他們決定退場向議場外群眾說明機制與致謝時,兩人正是以穿脫外套的動作,來嘲弄自己的獨裁行為。陳為廷直接說了:「為什麼都是一個,穿綠色軍外套的人在發號施令?」林飛帆順勢脫下招牌軍外套,作勢要給陳為廷穿,所以我們可以知道不管是林飛帆自己、他的支持者與反對者都已經確切意識到,這件外套實質上是此次領導者最強而有力的象徵,當這外套加諸在他人身上時,似乎也可以讓他人成了發號施令的人,這就是既得利益的權力者的傳承。他不一定是權力欲望這麼強的人,但這件外套做為一個符號,卻不幸地強化了這件事。
而最好的對比例子,就是陳為廷,我們對他的穿著一直沒有特殊的感想,對其普遍的印象就是穿著各色 T 恤。他的衣著出現重要性,是直到他在大腸花論壇脫掉 T 恤,丟給台下群眾。他裸露上身的肥肚形象,(並非健身房鍛鍊出來的精緻雕塑)展現了他豪爽開朗的個性,而這件 T 恤被以「原汁救國汗味 T」在網路拍賣,如高中女生穿過的貼身衣物般販售,具有情色與偷窺癖的意涵。正因為是貼身的 T 恤,才會有這樣視覺之外的強烈感官效果,在林飛帆軍裝外套下的脆弱 T 恤卻幾乎是無氣味的,只存在於視覺,兩者相較,林還是較有距離感,這是權力階層一定會自然而然形成的感受,有我們無法碰觸之處。這效果的差距,進一步地使得陳為廷的形象比林飛帆更為「庶民」,也就是說雖然號稱「自己國家自己救」,卻沒有那麼「權力感」,反而很後現代地,將他也共同擁有的總指揮權力轉換成為了日常消費行為的一部份。

至於林飛帆最強勁的「對手」,近來也成為政論節目熱愛的來賓王炳忠,年紀亦僅 27 歲,但從他個人臉書公布的照片看來,顯然他很早便注重服裝與配件打扮。與林飛帆和陳為廷完全相反,其總是強調正式性場合的穿著,並盡可能抹消學生的青澀感,在公開場合出現時,他多穿襯衫、背心、西裝外套為主,並且將上衣紮入褲內,露出皮帶,非常整齊,符合一般社會規範的要求,似乎更為「乾淨」,但我們卻很少看到從事反對運動的學運領袖會有類似的穿著方式,因為這顯然就是他們想對抗的,那種符合現有法律、意識型態、傳統習慣的拘束感。這至少突顯了雙方兩個對比:男孩與男人,混亂與安定,從這裡我們可以想見,王炳忠必定是刻意,(應該也頗為擅長)區隔自己與林飛帆、陳為廷等人的形象,(包括模仿京片子的口音)儘管我們不一定同意他個人對學運的意見,但在視覺的呈現上,他的確做出了截然不同而且具有決斷力的決定,做為林飛帆的「對立面」,他的穿著足以說服另一些支持者:他是成熟穩重的社會人士,所做所為符合社會一般大眾的期待,因此他的主張必定是令人安心的,也就指明了,那一個穿著軍裝外套的人,會多守規矩呢?會給人帶來多少困擾呢?
林飛帆與他的 MUJI 軍裝外套,在太陽花學運裡成了鮮明的 icon,他本來就是個帥氣的男孩,大概穿什麼都好看,不過這件外套使他看起來更有自信和更有權力,更像個心裡總藏著一個男孩的男人,因此也更迷人了吧。但是,這當然不是林飛帆的專利,非常巧合地,1990 年的野百合學運就有前輩穿了 M65 在抗議了。請看最後一張照片,圖中站著的這位同學,便是現在的政大台史所副教授李福鐘,他正指著什麼憤怒地發言,相較於身邊坐著並戴著紙帽或斗笠的同學,穿著 M65 的他看起來多麼帥氣專業,於是在那樣混亂激動的時刻,他必然顯得更具有說服力。

撰稿:王聰威

攝影: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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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飛帆 318學運 軍裝外套 MUJ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