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 686 那天,積雲壓得很低,幾十分鐘的捷運路途上,盆地邊緣的景致開闊,但始終不見光。平日中午的淡水,觀光大街還在沈睡,隨行的攝影師晨瑜說:她上一次來這裡已經是四五年前,而她從來不知道這裡頭藏著一間書店。在鐵蛋、炸魷魚、紀念品小店的喧嘩,和油煙的夾縫中我們拾級而上,她嘖嘖稱奇。

當然,我們誰不曾如此?從聽說有河,尋找有河,到拜訪有河,每個人都有一篇自己的桃花源記。我想起第一次來,那一定是為了貓吧?然後第二次,第三次,為了來看誰的玻璃詩,來聽講座,或和重要的人分享一片私房風景:那每次上樓一轉身,看見光穿透落地窗,打在地面的樣子。

這天也不例外。當我們踏進書店,老闆 686 還在櫃檯後忙著講電話談公事,我們神奇地發現:身後的窗景變成了藍天。待他忙完,我們得以在有河的陽台上暢談兩小時,伴著無敵河岸,放晴又陰鬱又再放晴的任性天氣,一下子脫外套,一下又披上圍巾,就是捨不得進室內。他說:當初找地點的時候,逛到這裡,他以愛書人的眼光想像如果這邊有間書店,該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
同樣不可思議的,是這樣一間書店的老闆同時是個作家,他寫影評,而且剛出版個人二十年生涯的彙集《看電影的人》。事業在淡水,卻幾乎每天搭捷運或騎車進市區看電影的他,一直都堅持坐第一排——或至少前面不能有人擋住。這樣一位資深觀眾,人稱「686 老大」的藝文前輩,他的寫作之路是如何開啟?
「我很慶幸,從很小的年紀就開始寫日記。」回溯最早的寫作記憶,686 談起高中時代,那是幾乎所有建中人共同的體驗:「從國小、國中非常死板的填鴨式教育上來,突然有個解放,我當時就意識到那樣的時光非常重要、可貴,就有衝動要從此記錄下我的生活。很多人年輕就有 sense,拿個相機拍來拍去,但我就只會寫,就這樣一路寫進網路時代。」
那之後,他開始養成隨身帶本子的習慣,而且分類井井有條,包括手記、札記和日記,日記每天回家寫,手記是想到什麼隨手記下來,札記則是閱讀和看電影的心得。「我給自己的要求是:每看完一部至少要寫一句話,不管好片爛片都要寫。」他形容自己口味非常雜,類型片恐怖片噁爛片,任何電影只要有一個點可能有趣,即使導演不吸引人,演員沒聽過,他都會看。「我不把電影視為娛樂,而認為應該去『閱讀』電影,這是一種自我求知的手段。」這句話出自他書中收錄最早的文章〈我的浪漫主義〉。686 補充:「人生不是那麼乾淨純粹的,人生是雜七雜八的,我們現在所擁有的所有電影,就是這世界的縮影。」在這樣的世界裡發掘、創造生活,期待一天二十四小時裡哪怕僅僅兩分鐘的驚喜,這就是他的浪漫主義。

說回當年。當兵放假的時候,686 會從內湖家裡搭公車到重慶南路,再走到西門町去看電影,看完到當時博愛路武昌街口(新開)的日式連鎖咖啡店羅多倫(DOUTOR)去喝一杯三十五塊、小小的咖啡,「跟那些老杯杯擠在一起,然後寫自己的心得,寫完再去看一部,再回家。」這樣求影若渴,每每看完不吐不快的心情,是 686 作為一個寫作者「面見自我」的修煉。
這更構成某種完整的儀式。整場專訪他不斷強調自己對「去看」電影的實體經驗的重視:「為了某部電影出發,路上看到的風景,那才是你自己的電影,那東西是寶貴的,對我來講不可以放掉的。」他形容電影看多了,彷彿把自己的人生也當作一部電影在剪輯,在分鏡,在定格告訴自己這是重要的時刻,在記下場景。他打趣地說自己對人生有點導演意識,「跟《年少時代》一樣!」因為任何經驗都有其價值,所以每次看電影記得的也不只是電影,還有在什麼時候、跟誰、去哪裡看,「這些都會影響我們對世界的感受,和對藝術的感受。」
所以就不難理解,當他說自己「到現在還是學不會怎麼下載電影」——怎麼可能不會?這會比經營一家獨立書店難嗎?——其實背後藏著對把看電影這件事降格成「在電腦螢幕上播放數位檔案」這樣薄如明信片的經驗的抗拒。他甚至語重心長:「其實到我現在的年紀,已經開始會想:我能看電影的時間還有多少?所以更會在意那第一次遇見的方式。」
這樣的堅持,讓張大春形容 686 為「最後一個老派的影評人」,然這樣對個人經驗鉅細靡遺的在意,也蔓延到了寫作內部,成為文字的態度。認定自己看待電影和新世代很不一樣的 686,當年所寫的文字也有別於「傳統」:「我們那時候,報章雜誌上所謂的『影評』是要去除個人經驗的,那才叫客觀,但我寫的始終是自己的記憶,我必須把個人記憶和觀影記憶和影像記憶做某種對話,那對話的意義對我來說才重要。」他也說他從來不去設定讀者,因為他的書寫是從做筆記的心態開始,所以從自我出發,不去設想對象。「久而久之,自己也不再意識到這些限制了」,故即使是邀稿,他也不會改變調性去配合對方。

除此之外,寫影評還有什麼準則或習慣嗎?686 沉吟了一會兒,理出答案:「其實沒什麼習慣,我唯一比較希望的是我寫的是別人沒寫過的。」他把這樣的堅持歸功於過去在廣告業十年的訓練:「廣告對創意人的要求是你必須想到跟別人不一樣的,才能跳出來,而且是要有某個道理在,不能只是標新立異。」那些訓練帶給他某種寫作的下意識,即要找到別人沒看出來的點。為此他總會在下筆前先上網搜尋其他影評,看看自己觀察到的是否被寫過了?一旦被捷足先登就算了,「給大家連結看就好,幹嘛還多我一篇?」
但如果沒人提過,他就會有強大的動力去向下挖掘,發揚成一整篇,也許還去找相關的論述或歷史、社會條件,甚至導演的背景和舊作等等,「這東西發散開來,在想像中就有蠻大一個世界要去發現、認識,你做了這個功夫,寫出來就跟別人不一樣。經過一次兩次,就會接近你想追求的某種境界。」
找到新觀點,再深入挖掘,這是為何他在網路上最早的新聞台叫「深角度」。但過沒多久,又覺得這樣太自大了,趕快改掉,「因為發現這一行有很多前輩!」686 話鋒一轉,談到他所認知的「學院」,那些受專業薰陶而成的論述,結構性和觀點組成等等,真正讓他拜服。也因此,他強調學院的重要性是無可取代的,那樣濃縮、深化的,已經是研究層級的東西,不可能在學院之外生成,更要傳承下去。「至於我們這些在外面的『野人』,憑藉著自己的成長經驗或對這方面的熱情,或自身擁有的一點點才能,所凝聚出來,謂之個人精華的東西,是不可能跟全學院相比的。」

如此謙虛的他,在書裡的文字是枝葉開散、脈絡清晰,不缺廣度更不乏時代縱深,但一路讀下來會發現,感性(或愛情)的主題相對少。對此,686 解釋這和看片的口味無關,而是跟想法的私密/個人性有關:「很多東西還是很個人的,包括愛情,或人生哲學等等。我不喜歡在影評裡寫人生哲學,因為你的領悟不可能是別人的人生準則。譬如一次糟糕的戀愛經驗,可能讓你在下一次往反方向去尋找,但結果一定還會有其他的意外,不可能有個軌道在那裡。否則人生就沒這麼值得過了。」
我們也從經驗的主觀性,再聊到文字分享和「迴響」。在這時代,把心得丟上網是立即的想法暴露,這和當年「寫在本子上,沒有預期要給人看」的心態很不一樣。「而且這些東西常是粗糙的,沒有經過深思,很容易跟人家衝突。很多辯來吵去都是因為這樣,無心丟一句話就開始跟人家戰,這都很無聊。」尤其這常發生在藝術/商業片的二元對立上,對此 686 表示:「所謂藝術片通常有比較多的『價值』層面:討論價值,欣賞價值,深入研究的價值等等,但我不會因此把所謂商業片都打成娛樂而已、不看也罷。」他強調不該用「比較」去直接抹煞另一方,而是各有各的存在意義,甚至是歷史脈絡/社會文化因素。「當你看了感受不好,直接開罵說這什麼爛片,這是很自然的反射,但也是危險的、浮面的。而且一旦形成這態度,你就不會再深入,因為你已經下定論了。」他警告,會妄下定論就證明你藝術電影白看了,畢竟藝術片的訓練就是每個東西都要深思、深刻地挖掘,才能看出它的價值所在呀!
最後,我請 686 說說在寫作上,最快樂的是什麼?結果這題他想了特別久,還自己笑了起來。他先是強調:真的寫出別人沒看到的東西,而且得到認同,那成就感是過去的他最覺得快樂的。「但現在漸漸不這麼認為了。」他說書店越來越忙,電影還是看,但記下各種思緒、進一步整理和發表的空閒,越來越少了。所以現在最期待的是?「我比較希望能再出現一部片,像之前《鋼琴教師》和《險路勿近》那樣,讓我一看完回來『啪~』地馬上寫出一整篇,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最讓我覺得過癮。而且順著直覺和熱情寫出來的,也是最有生命力的,那文字讀起來,都會感受得到!」

整整兩小時的訪談,多數時候是他說我們聽,少數時候也會一同聊開(「對對對!那時候史蒂芬史匹柏第一次讓大家看見恐龍,長春戲院外面排隊的隊伍,繞了六福客棧兩圈!」)或陷入沉思和靜默。我看著雲來雲又去,貓咪一隻兩隻三隻,從隔壁的牆沿跳上有河,又一溜煙往另一邊鐵皮屋去了。我看到一位男客,來到室外最靠海的座位坐下,獨自點一杯水果茶,滑了滑手機,對著海岸發呆,不一會又離開了。我甚至注意到室內最靠玻璃詩的窗邊,一個女孩坐著,疑似在我們的某些笑點處,不小心沒把笑聲藏好。我邊記,邊聽,邊想,這同樣是個不可或缺的記憶時刻吧?
在談起獨立書店的創業心路時,686 老大說,找到風格和特色,是存活下來的唯一方法。而拍電影何嘗不是?寫影評何嘗不是?甚至活出自己、剪接出一場值得的人生,又何嘗不是?在全書第一篇的第一句,他寫下了:「我想這一切都是由於我太過浪漫的緣故。」這讓他來到這裡,買下這片天。這讓我們來到此地,在沈睡的岸上一同抓住某種老派的寫作心情。這讓那當下,我們都一樣浪漫。
因為那當下,我們都是遇見自己人生的,看電影的人。

《看電影的人》
作者:詹正德(686)
出版:有河 book,一人出版社
日期:2014 年 11 月

採訪:張硯拓

撰稿:張硯拓

攝影:李晨瑜

場地協力:有河 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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