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接受 Skype 訪問時,那邊是智利的晚間九點,他跟著 cult 片大師 Alejandro Jodorowsky 的劇組在智利首都 Santiago 拍攝《Endless Poetry》。飯店房內電視機開著播放當地節目,他喝了一口手上的啤酒說:「問吧!」

如果喜歡杜可風(Christopher Doyle)替王家衛《花樣年華》、《春光乍洩》、《重慶森林》等片拍攝那種色彩濃烈而意象頹靡的影像,大概也會愛上他替菲律賓導演卡文(Khavn)拍的《殺手情歌》(Ruined Heart: Another Love story Between a Criminal & a Whore)。男女主角分別為來自日本的淺野忠信與墨西哥 Nathalia Acevedo,片中談戀愛不用言語多談,除了角色們對於愛情明確的追求外,其他在片中逃殺、性愛、雜交、誦詩等環節的意象卻是朦朧未明。 

「其實我也看不懂這部電影」

「其實我也還是看不懂這部電影,」杜老笑嘻嘻地說:「可是為什麼要看懂呢?就好比你不用看懂一張沙發、或是看懂我現在住的旅館房間,電影也是這樣子。」杜可風厭棄好萊塢以金錢為出發點的功利目的,合作對象大多為對創作充滿熱情的藝術家,除了替 Jodorowsky 拍片外,上海藝廊也正在展出他與藝術家張恩利的影像展覽,九月還將在香港上映他所導演的片子《香港三部曲》。與其說他不限縮自己的創作範圍,更不如說他對於各類型的藝術創作總是好奇而躍躍欲試。《殺手情歌》導演卡文亦然,他除了是菲律賓多產的電影導演外,同時也寫詩、創作音樂,因此對杜老而言「電影,其實是讓創作者互相交流、往來的一種合作媒介。」
《殺手情歌》除了強烈的視覺效果外,帶著民謠色彩而旋律偏執的奇詭音樂,使整部片彷彿是一場在棕櫚樹下的迷幻派對。「當初拍王家衛的電影也是這樣,音樂的主題、節奏、重複性與豐富的音階變換,都如舞蹈一樣都帶給我們組織內容結構上的靈感。在戲裡面,這些角色和空間之間的關係是音樂、也是舞蹈。我的工作所要分享的,就是人在空間中的寂寞、無奈等等的情感主題。」 

影像裡的空間詩/濕意

觀眾在影院中能夠體驗到的,僅有影像呈現出的有限視覺空間,既聞不到當地黏膩悶濕的氣味,也非長期生活在那頹廢危險的環境裡,但透過杜可風的視角,《殺手情歌》中的馬尼拉充滿了濃艷的藍綠色調,地面上的水窪、市場透光的藍色遮雨棚、以及許多正在發生什麼事情的灰暗角落,那個空間看來潮濕而充滿海味,當中人們像是海裡的魚相濡以沫,身上充滿腥味與慾望,在大海裡沉浮,在愛裡奮游。「空間對我的影響特別大,只要電影裡面找的空間是對的,發展的故事也對,拍攝起來就會很順利,《重慶森林》就是一種典型。」導演卡文希望透過《殺手情歌》傳達出馬尼拉在他眼中超現實的一面,而片中該地確實飽富色彩、陰濕水灘、骯髒而狹仄的街尾巷弄,空間在影像敘事中無疑扮演了重要角色,觀眾看見這批中產階級以外的代表性人物──黑幫、妓女、難民──在如此充滿壓迫感又光怪陸離的地方生活,相愛的壓力與無奈也就在這樣不適宜談愛的空間中顯得緊繃、跳脫。
「我們找空間是這樣的:這空間太危險了!那還是不要拍好了。欸,這地方的黑道我們認識,那就沒問題。其實我在很多地方拍片都是這樣,我們不會搞什麼哲學討論,而是看到適合的點,便安排適合的事件發生。花時間去了解空間本身跟人的來往關係,並調整消化這個空間的可能性,也是我們的創作過程之一。限制與壓力其實對拍電影是很大的推動力,所謂的困難反而是創作出發點。所以年輕人去拍吧!不要以為只有我們可以拍啊!現在是容易拍電影的時代,拿個手機就可以拍,你沒有任何藉口不拍電影,也沒有藉口不去做想做的事情。你看 Jodorowsky 都八十幾歲了,也還在拍他想拍的東西。」
「其實我有不少電影都是在緊湊的時間內拍完的,四天、五天,多的時候二十天。這樣的好處在於每個人都會因此非常投入工作。現在大家拍電影的狀況大致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錢太多不知道怎麼花,一種是錢太少,所以一定要集中精神、抓緊預算去拍。在這兩種極端的狀況下,我寧願投身後者。我喜歡與契合的對象合作,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情與眾人凝聚團結精神。」 

「最好的演員也是最好的人!」

本片男主角淺野忠信早在 1999 年就出演了杜可風第一次導演的《三條人》,兩人日後亦有無數次的合作,多年合作默契不言可喻。「淺野跟偉仔很像,好的演員就是你什麼都不用做,光是他們的樣子就會讓你想專心貪看。而觀眾也就是喜歡他們這樣。看他們的氣質、內在美,即便只是坐在那抽一根菸,我也可以看他一個鐘頭沒問題。」兩人因為信任彼此專業,既不用刻意討好對方,也毋須像與許多西方大牌明星合作一樣得對燈光刁鑽、處處考慮他們的心情:「其實最好的演員也是最好的人。根據我的經驗,都是那些檔次不到的演員才最煩人。」
訪問進行到一半,杜老突然歡呼:「Nathalia Acevedo 寫了封 e-mail 來給我!唉呦,她光是寫一封 mail 給我,我就開心了!」杜可風愛美、愛女人,提起合作過的女星總是無限溫柔,他曾說對女人的暗戀,對他來說是重要的創作動力,這種交織了尊重與敬佩的情感,使得女人在經過他飽含愛慕的眼光後,總是於鏡頭前顯得特別嫵媚有情。說起在《殺手情歌》中忘情搖擺跳舞的女主角 Nathalia Acevedo,杜老笑得像是個青澀的中學男孩:「我不只是暗戀她啊,我是天天想念她,就怕把她拍得不夠美。我很欽佩她對工作的敬業態度。她有很多自己的個人創作,作為演員也很勇敢,願意演出那些色情到連我都有點不敢拍的東西。」
除了《殺手情歌》中些許情色感濃郁的場面外,杜可風幾年前跟日本劇組合作拍攝的《河童之戀》亦有不少軟調色情橋段,但這些對杜老而言,仍然偏屬創作表現手法之一,若真正要拍攝一部色情片,他就有些遲疑了。「難道色情,就是愛情的結果嗎?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年輕人這麼喜歡談色情片?其實我推掉很多類似的片約,包括 Gaspar Noé。在我看來,他們都只是在利用人,而不是想傳達愛情、不是去肯定人類的感情,更沒有呈現出身體之美,如此就只是變態罷了。連 Lars von Trier 我也覺得沒到。不過,我也還要努力,這我知道!」

我們必須開口,問一些不可能回答的問題

杜可風合作近百部電影作品中,有實驗性質強烈的短片、無厘頭的愛情電影,也有自己執導的劇情片與紀錄片,然而他的名字仍然常常與王家衛的電影擺在一塊。卡文也曾開玩笑對他說:「你就把在王家衛電影裡沒辦法拍的東西,拍進《殺手情歌》裡吧。」杜老對此倒很坦然,笑著聲稱拍電影就像談戀愛:「我們會因為曾經的感情,而影響下一段戀情;而昨天去過的餐廳,今天就想換個口味。拍電影與創作也是這樣,如果沒有之前拍攝那將近一百部電影的過程,我今天就不可能拍這部作品。過去我所做的事情,累積成為了現在我所喜歡的自己,也讓我熟悉許多辦事的捷徑,從此省下的金錢與時間讓我們在創作上得以有更多思考與選擇。所以正是因為過去與王家衛或其他人合作的經驗,讓我可以在和卡文合作的過程中有更多創意發揮的空間。」

「我現在跟許多第一次拍電影的年輕人合作,他們可以提供我許多新奇的想法,而我因為知道拍電影的捷徑,所以能讓他們在金錢與製作時間上省下不少成本。減少那些時間、天氣、預算、人情等等的瑣事煩擾後,大家就可以更專心地投入在創作上。」事實上,杜可風從 2014 年年初,與一批香港年輕人開始陸續拍攝一部半紀錄半虛構的《香港三部曲》,電影拍攝到一半,香港發生的「佔中雨傘運動」,也一併被記錄進影片中。2015 年年初電影團隊通過 Kickstarter 向群眾募資後期製作費,獲得熱烈回響,在短短的時間內便迅速達標,九月即將在香港上映。
「我期待年輕人提出問題,就像香港佔中運動。即使全世界、包括他們自己都知道機會渺茫,但他們還是必須開口,還是必須問一些不可能回答的問題,大家才有可能進步。第一,起碼你在想辦法解決問題的過程中,你才會開始發現自己身上的某些特點;第二,你會學習透過不一樣的角度面對問題;第三,只有問了,得到迴響,才會知道這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問題,而是你和很多人一起分享的問題。知道自己不孤獨,知道身邊還有很多懷抱著期待與信念的人們,這,就是藝術的作用。」

(採訪結束後我請杜老提供一張個人照片放在文章中,結果他寄來這張與一中國女人畫像的自拍,不僅看出他對亞洲和女人的迷戀,更盡顯他的童心玩興)

採訪:潘怡帆

撰稿:潘怡帆

圖片提供:前景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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