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並成長於八零年代,今年剛成為新手爸爸的導演施合峰,長期關注台灣地方常民生活,以影像記錄小人物故事,他近期在各大影展展映的作品《蚵子寮漁村紀事》以及與陳惠萍導演合拍的《離岸堤》,將鏡頭聚焦在高雄蚵仔寮漁港,記錄了籌辦三屆「蚵寮小搖滾」的蚵仔寮——「蚵寮漁村小搖滾」是近幾年台灣最火紅的搖滾音樂祭之一,由一群期待為家鄉添加活力,不甘棲居都市的返鄉青年與在地居民共同打造而成。

雖然紀錄片《蚵子寮漁村紀事》是以蚵寮小搖滾為主要背景,但施合峰關注的不只是音樂祭本身,「如果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部紀錄片的片名並不是『蚵寮漁村小搖滾』而是《蚵子寮漁村紀事》,從這裡可以知道,我最在意的其實是蚵子寮。」施合峰談到他這部紀錄片時緩緩說道,「當然我也很在意小搖滾,小搖滾的比重很重,也是影片中最主要的事件,但事實上,我最想讓觀眾看到的是這群人背後的鄉愁,以及台灣農漁村的現況與環境變遷,還有海岸線跟回憶的消失。」台灣農、漁村人口外流、老化、過度開發,是故鄉在斗六的施合峰切身的經驗。「有時候我回到斗六,站在那條新開發的道路旁,我實在想不起來,到底這裡以前是什麼樣的建築物,依稀記得高中時火車站前還很熱鬧啊,怎麼現在好像越來越冷清,這些疑惑常常浮現在我心中。」正因為這樣的心情,促使施合峰想要拍攝台灣的農、漁村,以此傳達自己對於故鄉日漸改變的焦慮。

從小就是電視兒童,和媽媽一起看楊麗花歌仔戲跟《天天開心》長大的施合峰,大學很自然地選了廣電系電視組,正當班上同學忙著拍攝 MV、戲劇、綜藝節目作為畢業製作時,他卻異想天開的想要拍紀錄片,雖然當時施合峰對紀錄片認識並不深,但一向對於自己不理解的議題總會想辦法弄懂的他,跟著同學邊做邊學習的完成了人生第一部紀錄片;之後更申請上了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所。在南藝大的求學階段,施合峰將研究所當高職唸,重頭學習影片的拍攝與製作:「紀錄片作為一種創作形式,除了紀錄外在的議題,也可以用來記錄個人內在的思考與觀點,透過紀錄片我也可以講我想要講的話,發表我的意見,所以早期我拍攝的紀錄片都是屬於比較內在關照的題材,一直到畢業後,我所拍攝的題目才慢慢地由內在關照轉換為外在關照,變成紀錄傳統技藝或是正在消失之中的生活場景。」

這樣的關照,隱約地串起施合峰的作品。《日常:約束的場所》、《無聲歲月》等,多著墨於即將消失在日常的生活空間與市井小人物的生活況味,面對文化與人,以及當代可能消逝的事物,施合峰似乎總用一種溫和的方式為之作記,並不刻意振臂疾呼要求保存,也不對事物的流失過度煽情。問及施合峰當初為什麼選擇紀錄片作為創作的起點,他說,「有朋友跟我說過,人之所以會選擇唸藝術,多少是因為不甘於平凡。這句話我印象很深,我想,會做那種比較少人做的事情的人,大概多少是比較不喜歡被約束,或是不喜歡跟別人一樣的人,我既不是藝術家,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不甘於平凡,只是從小就常常被大人唸說整天都在想孔想縫(台語),什麼沒有,就小聰明最多。」

《蚵子寮漁村紀事》海報。

現在回頭去看,似乎這些事情都很自然地水到渠成,但其實 2012 年初次踏入蚵寮海灣卡拉 OK 的施合峰正面臨著人生轉折點,他一方面想要繼續拍片,但一方面也掙扎著是否要找個正職工作當個上班族,或乾脆搬回雲林繼承家業,當個安分守己的鎖匠,「我想說,就算是魚,在斷氣之前也會掙扎一下吧!」所以施合峰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機會,硬著頭皮發了訊息給素昧平生的曾芷玲(Kirin),想不到她相當豪邁的答應了他的紀錄片拍攝計畫。2012 年,施合峰剛搬到高雄,那時臉書盛傳一則有趣的音樂祭廣告,廣告成功地將漁村元素融入搖滾樂裡,地點就在高雄的某個漁港,但因為不巧有事便無法親自參加;不久之後,高雄市電影館舉辦了紀錄片徵件,需要拍片賺錢維生的施合峰便盤算著要拍一部關於高雄漁村的影片。上網隨意瀏覽資料後,無意間發現一篇關於「蚵寮漁村小搖滾」是如何誕生的文章,施合峰這才發現原來他當初想參加的音樂季便是「蚵寮漁村小搖滾」,於是他便主動寫信聯繫小搖滾召集人之一Kirin,說明來意之後,就在蚵寮鄉親的熱情之下,逐漸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儘管獲得蚵寮居民的善意回應,但缺乏製作經費的施合峰,一直到了 2013 年底才確定申請到國藝會的補助,而這也是目前許多台灣紀錄片工作者面臨的處境——由於拍攝經費缺乏,常常必須身兼數職,靠著各種打工來支撐紀錄片的拍攝,「對於一個拍紀錄片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可以專心拍攝自己有興趣的題材更幸福了!」施合峰相當懷念這段可以安心拍攝自己作品的時光。整個拍片過程前前後後歷時約一年,蚵寮成為施合峰最熟悉的小漁村,施合峰打趣著說,蚵寮居民對他的好,都轉變成他的能(ㄈㄟˊ)量(ㄖㄡˋ);回想起當年展開紀錄片拍攝的決定,施合峰只有一個感想:「還好當時有掙扎那一下,不然就變死魚了。」

《離岸堤》劇照。

《蚵子寮漁村紀事》在 2015 嘉義國際藝術紀錄片影展首映以後,陸續在台灣各地展開不同形式的放映,紀錄了兩年多,施合峰與蚵寮的因緣並沒有結束,蚵寮小搖滾在 2015 年熱鬧邁入了第三屆,而施合峰也與另一位導演陳惠萍合拍了有關蚵寮的另一部紀錄片作品《離岸堤》。這兩部作品不僅是彼此的鏡像、雙生,《離岸堤》更是《蚵子寮漁村紀事》的另一種影像嘗試,也是關於蚵寮在地故事的延伸,「如果再拍同樣的東西就太無趣了,所以我跟陳惠萍導演在影片開拍前就決定要拍一部跟《蚵子寮漁村紀事》截然不同的影片。」但同樣的,《離岸堤》的完成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其實當初施合峰完成《蚵子寮漁村紀事》時並不打算繼續拍攝,因為那時他的女兒剛要出生,成為準爸爸的他其實並沒有太多時間拍片,但在高雄市電影館的邀約以及陳惠萍導演答應一同拍攝的情況下,施合峰最終接下了《離岸堤》的拍攝,希望嘗試與前作截然不同的風格與敘事手法來完成這部作品,同時也為女兒柚子多賺些奶粉錢。

雙導演的拍攝並不容易,雖然可以彼此分擔工作量,但也需要有著良好的工作默契。陳惠萍本來是施合峰的剪接師,同為南藝大音像紀錄所同學的兩人,在學生時代便有幾次的合作機會,因此對彼此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雖然如此,當初施合峰要找陳惠萍合作拍攝時,怕因拍片而產生爭執,到最後連朋友也做不成的她也花了一些時間考慮,畢竟雙導演的合作與先前導演/剪接師的合作是很不同的事情,「我告訴她說,如果她不拍,我可能就不接了。她聽了之後考慮了一晚,隔天她就跟我說:好吧,不然就來拍好了。」

《離岸堤》劇照。

《離岸堤》雖是《蚵子寮漁村紀事》的延續,但施合峰一開始便希望這是一部獨立的作品,兩部影片可以各自成立。他和陳惠萍分別跟拍幾位主角,兩人再互相討論來修正拍攝方向,並以接龍的方式完成剪接,「誰先想到這一場應該是什麼內容就提出來,如果可以說服對方就這樣剪,如果不行就繼續討論。」可能是因為兩人從學生時代便培養的默契,以及過往的合作經驗,所以在拍攝的過程中並沒有太大的問題,而雙導演的工作模式,也分擔了施合峰獨自拍片的工作量,當時,他工作的同時又必須照顧剛出生的女兒,時常得在高雄與雲林之間往返奔波,他說,「當你知道有同伴在的時候,你反而會比較大膽的去嘗試一些以前沒用過的方式,就好像兩個人一起騎車,當你知道後座還有人時,你就會比較大膽地繞進不同的巷弄,找尋不同的風景,因為你總是知道,後座的人會幫你記住要前往的方向,於是我們兩個人就這樣輪流騎車,輪流探險,輪流記住方向,最終順利抵達出乎預料的地方。」

導演施合峰與女兒柚子。

除了拍片創作、到學校兼課、做點小網拍以外,施合峰生活中另一重心就是目前九個月大的女兒柚子,剛學會爬行的她,對一切事物都充滿好奇,喜歡把東西放進嘴巴,「我跟我太太根本眼睛都不能離開她,不然她可能會把整包面紙都吃光光。每天我家都跟遭小偷一樣,剛整理好就又亂七八糟,所以我們都跟薛西佛斯一樣,每天都在打掃家裡,幸好我家很小,不然真的是會累死人。」施合峰以父親慣有的語氣又愛又沒輒地說著。

平常最大的嗜好是玩底片相機的施合峰,最近學會如何分裝底片以省下一些開銷,喜愛底片影像質感的他,希望能一輩子都用底片相機拍照(但前提是永遠都買得到底片的話),紀錄小孩的成長與生活;在夜深人靜之時獨自一人在電腦前掃底片,是施合峰一貫的舒壓方式。雖然辛苦,但是好在一路走來都還有家人的支持,「其實我並沒有什麼電影夢,之所以到現在還在拍片,可能是因為這是我少數做得來,也有點成就感的事情,我想我是一個幸運的人,還好有家人的支持,所以到今天為止還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希望未來還可以繼續像這樣子生活下去。」或許,施合峰與其他為蚵寮漁村奉獻的人們,就像是平行著海岸線,試圖穩固海沙的離岸堤,共同為不斷向都市漂移、流逝的漁村記憶與人事物守護著。

 

【《蚵子寮漁村紀事》DVD 現正發售中】

《蚵子寮漁村紀事》DVD總算準備上市,這條路走了好久。 從2015年影片完成之後,忙了幾場影展的放映,接著就開始進行反空汙影像行動,然後就在忙碌的生活裡掙扎,一直拖到現在才完成這部DVD的製作。 大家也許不知道,一部影片的壽命其實很短,...

Posted by 蚵子寮漁村紀事 on Wednesday, May 24, 2017

採訪:謝以萱

撰稿:謝以萱

資料提供:台北市文化基金會藝術村營運部、高雄電影節、南方影展 

圖片提供:施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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