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白先勇《台北人》的第一篇〈永遠的尹雪艷〉,映入眼簾的首句「尹雪艷總也不老」像玄關的門燈,一點亮就無比熟悉。作家寫這位女神,當她的昔日老友紛紛「頭上開了頂,兩鬢添了霜」,唯有她仍那樣素雅明灩,「連眼角兒也不肯皺一下」。這樣的角色寫實嗎?當然不。但這麼多年後,當我手上的二十週年版書頁都泛了黃,封底拓了黑漬,書中那世界依然活著,依然忙著,舞宴不曾停歇。比起一本書,《台北人》更像是一本相冊,珍藏著六〇年代的台北,和其中遙指的上海、南京、四川、桂林......
於是,尹雪艷總也不老。因為她其實是個時代,是被凍結了的回憶。所以《台北人》也不曾老,因為那些風景,笑靨,捨不得和傷感,落成了文字,每被誦讀一次,就又重新活過一次。
而作家呢?作家會老嗎?

從 2011 年開始,有系統地拍攝文學家紀錄片的【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今年來到第二部分,其中這部《奼紫嫣紅開遍:白先勇》肯定是最受矚目的。從訪談,劇作,家園的遞移,到文字本身影像化前/後的魅力對比,《奼紫嫣紅開遍》有著這系列一貫的敘事質感和距離,「故事」的豐富性更因為作家本身的魅力特強,而比其他系列作高了不少。
整體言,執導此作的鄧勇星其實不需要使太多力,因為白先勇本身已經是搶戲的拍攝標的。畢竟他同樣地「總也不老」。
 
翻開白先勇生平,會發現過去這半世紀他幾乎都不在台灣。他的作品卻是台灣許多人共同的「鄉愁」,是某一代文藝青年們都浸潤過的養分,是後世小讀者對(純文學的)黃金年代的嚮往,甚至紀錄了再更早之前,台北都會的樣貌。這樣的時間差/空間差,記憶的氣味竟在半個地球外留下印痕,從而召喚此地的彼時彼刻,印證了有時候凍結時間的是人,而非地方。
 

 
觀看《奼紫嫣紅開遍》的那天,我是在一個特別的試映場合,現場愛電影的觀眾從資深藝文人士到年輕大學生都有。會後討論時,有長輩說看到電視劇《孽子》的一幕,飾演退伍軍人父親的柯俊雄追打少年「阿青」到村口,「那種無奈,看了是要掉淚的。」無疑,《孽子》寫的多多少少是白先勇自己的故事,那樣的衝突和沒有出路,撞不出人生的明確道路,只得化成字,落在筆尖。
 
紀錄片後半,從你我熟悉的文學成就轉向作家新世紀的目標,焦點有二:復興崑曲,和為父親正名。前者是白先勇的文化認同與美學溯源,「推廣崑曲」成為過去這十多年他全心投入的義工工作,甚至創作了《青春版牡丹亭》和《新版玉簪記》,更出版多本相關讀物。後者則是要將白崇禧將軍(中華民國第一任國防部長)在兩岸皆被(因為不同的政治目的)偏差化的歷史地位,以人子的使命重新定義。
 

 
有趣的是,在我參加的討論會上,對影片後半的主題選擇,產生了不同世代不同的觀感。年輕一代對這兩個元素隱含的「大中華文化概念」特別敏感,表示能理解和欣賞,但無法真的認同;長輩們卻是說了,對藝術(崑曲)的熱愛不必然等於政治認同的表態,那是一種「美」的實現,美的保存,美的推廣發揚,「看在一個愛崑曲的人眼裡,還覺得他講得不夠多呢!」
 
而對於父親的追尋,這當然也是上了年紀才能理解的執著了。正如前面說,《孽子》一幕中的父親哀嘆,正是白先勇對自己父親的理解投射,當年和最高層並不和睦的白崇禧,退到台灣後可說抑鬱終生,而大學畢業的白先勇到美國求學、定居,和父親之間也有個未了的結。那樣的傷痕成為往後他的創作核心之一,也成為如今暮年的他最在意的,要彌補的缺憾。
 

 
最後,對於白先勇自己的感情故事,《奼紫嫣紅開遍》不著痕跡地漸層醞釀,從前述的「痛楚」開頭,中段的《孽子》喻示,到最後談到他和「摯友」王國祥之間「三十八年的友情,和愛情」,點到為止,卻圓滿足矣。在 1999 年的〈樹猶如此〉一文中,白先勇記敘他和王國祥認識的往事、他在聖芭芭拉家裡的庭園、和王國祥患病至過世「兩人聯手抗敵」的歷程。那一字一句都是重,藉由滿庭的花園更迭,及那棵最高的義大利柏樹亡故後,「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字裡濃密的愛戀與不捨,幾乎滿溢。
 
而即使如此,當年在文中仍未鬆口,只形容彼此「異姓手足、禍福同當」(而非同性伴侶)的作家,十五年後終於在紀錄片中說出了「愛」。也許作家不老,但世界卻是長大了些,這也算是被強烈的懷舊感征服的我們,值得欣慰的一點吧!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張硯拓 紀錄片 白先勇 他們在島嶼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