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錄影帶只是單純敘事嗎?這答案見人見智,但對於一些學者來說,像 Carol Vernallis 把音樂錄影帶視為一種體裁就特別有趣了。音樂錄影帶有許多種方式跟從音樂的邏輯,而這些背後都牽涉著許多合作或是權力的介入。由於其功能性,音樂錄影看似必須緊密呈現歌曲音樂或內容的不同結構。當林宥嘉在音樂錄影帶中唱著:「我研究你的裝幀 捧你在手裡聞/不敢打擾 橫臥著整個過去的靈魂/未來少年的標準 是不像詩的文/承載著 一切復古荒謬廢話和青春」,對於附加在音樂上的影像來說,〈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影像本身就是戴著腳鐐跳舞的創作。這種綜合藝術的出現,在當代藝術中不乏有張立人等過去透過音樂錄像帶呈現的藝術作品。〈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由於一開始就以手工書的影像形式來作為第一波主打曲,從歌詞到視覺元素的要求,頗有一種文學面向的對話。
手工書在當代藝術的使用,可說是「藝術家的書」類別中具備長久歷史的藝術創作類種,我們幾乎可以將它與人類的書籍藝術史放在一起看,無論是裝禎、書寫系統的設計、乃至書寫媒材,對書的迷戀歷史中有許多的插曲與故事。以賽璐璐片做成的詩集,幾年前在台灣被放置在水族箱裡頭所帶來的驚奇仍在許多人的腦海中,這現象造就了另一本夏宇傳奇的詩集。若我們以「藝術家的書」來看陳珊妮的新專輯不免也會一時露出莞爾。《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這張專輯首波主打歌 MV 本身的形式也是以這樣的類型現身,去年十月份的時候還在誠品舉辦了手工書的展覽,這個展覽透過一本在 MV 中現身的手工書搭配十位創作人的書籍一起聯展。從書籍到作者、作者到作詞者的暗示,已有編選的意味。
1995 年陳珊妮發行《乘噴射機離去》到現在已然二十年。當初與夏宇合作的〈乘噴射機離去〉討論詩與歌雙生關係已是老生常談。詩與歌的交匯在台灣雖然常常討論,然而兩者的地位大相逕庭,例如陳義芝在其主編的《2009 臺灣詩選》序言〈不惜歌者苦〉中,強調歌詞與詩的不同:「詩的讀者,從來就不是大眾。不理解多義語境的讀者,既無法得意於文中,更難會心於言外。一般大眾只適合直截了當的語言。直截了當的語言,不隱曲、不蘊藉,適合生活溝通,卻缺乏想像的延伸。」大眾好像講話從來都不會轉彎的這種想法、或者詩歌語言是充滿想像力的理解,是一種特定時代的產物。〈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並非如此簡潔明白,也許詩與歌的問題從來不在於此。
從單一文學史敘事下的歷史結果來描述詩與歌的關係,實難掌握當代文學與大眾媒體的關係以及當代詩歌的面貌。我們早就知道這難分難捨的關係,但往往淪為各說各話。許多註腳反覆出現如須文尉〈詩與歌不斷拌嘴〉提及許多音樂性的觀念,又比如黃遵憲「我手寫我口」指日常題材的擴張,卻非言文一致的意義,但如今已成為後者的指涉。即使瘂弦試圖以文法內容將聲音停駐在「新的聲調即在骨子裡」,那仍難解釋台灣現代詩歌裡頭詩與歌的複雜關係。長期在修辭上詩歌混淆音樂與詩歌的音樂性,「語音和諧」投射在詩歌格律產生語言效應之音樂性或是默讀閱讀節奏的音樂性跟「音樂」的關係,事實上就是一場詩向歌拉攏的遊戲。在這樣的修辭裡,詩歌所有的爭議收束進更難以討論的「內在的音樂性」。礙於詩本位,歌被貶抑。但詩集從來都沒有金曲獎,更沒有那麼多有趣的專業評論人。
不過討論音樂倒是其次,例如馬世芳〈漫談詩與歌:從余光中和楊弦說起〉也談到詩跟歌,但要說這兩個文體古時不分家便真的是神話了。這樣的問題在艾略特的《聖林》也是有類似的情況,將詩、歌的關係視為親源的關係,也許是一種粗糙閱讀下的殖民遺緒。許多的討論中,詩與歌的關係被留在作者論上,而形式上假設詩上歌下的從屬關係,或是假定著兩者文化資本的差異。不過路寒袖文字不長的〈詩與歌的區隔與重疊〉講得讓我們醒神。我們必須將詩跟歌兩種類型徹底分開,畢竟在現代化以後,一般來說詩與歌有各自的自律空間,甚至台灣史中現代文學出現之前,台灣原民的歌與詩本來就不是相親源的文體,並無從屬關係。在這樣的背景下,陳珊妮從與夏宇的合作的〈乘噴射機離去〉到近期陳珊妮新專輯中的 MV〈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詩與歌的關係就更顯得有趣了。

這是以歌編撰文學選集的專輯,陳珊妮《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收錄了駱以軍、鮑鯨鯨、蔡明亮、丁丁張、聶永真、個人意見、韓松落、七堇年、鯨向海、歐陽應霽等作家的詞。在台灣歌曲史上,其實這也不一定是首例。無論民歌時期,或者詩人作歌都不是太稀奇。但我們回想從陳珊妮《乘噴射機離去》與夏宇合作到這一張專輯,似乎有更進一步成就一種音樂文學的可能。鯨向海、鮑鯨鯨、韓松落、七堇年與駱以軍在這裡做為音樂專輯的共同創作者,在陳珊妮的音樂中,作家與作詞者做了一次有趣的轉換。例如以駱以軍的詞來看,他大量拼貼了許多文學書名,而鯨向海則是把過去自我拼貼的文學手法放進了〈致想要親我的〉。在這張專輯裡,文學作家其實是在歌手、專輯製作人的限制下進行創作。
〈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是這張專輯裡最後一首歌。「如同悲傷 被下載了兩次/三行詩的優雅 加倍諷刺/推銷那點心事」,講的當然是歌而不是詩。這是歌對文學的報仇嗎?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又顯然看到〈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對歌詞視覺效應的強調,當然還有那些手工書裡頭的車票、照片等等,尤其在「未來少年的標準/是不像詩的文」這句底下看似是歌者的自拍照。以 MV 來說這首歌是序,但在整張專輯裡頭得卻頗有跋的意味,就像歌詞所寫:「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眼淚漸漸氾濫瞬間消失/曾經不可一世/變成一般見識/的字」,對比起邀請文學作家所寫就的歌詞,數位時代下或許只有歌手才有辦法承擔這快速通俗化的力量了。
【專欄簡介】
藝術作品不會主動地揭開它的深刻,本專欄將提供台灣當代戲劇、視覺藝術展演的介紹與論述。由「關係藝術」的理論,這勢必帶著藝術作品與文學之間的認知差距,但也希望藉由這些差距,討論作品的文化脈絡及其美學觀點,提供讀者進一步的討論空間。
 
印卡
七年級詩人,《秘密讀者》編委,詩歌作品散見於《自由時報》、《字花》、《衛生紙》、《創世紀》等刊物,曾被收錄於合集《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著有詩集《Rorschach Inkblot》。  

撰稿:印卡

攝影:潘怡帆

印卡 陳珊妮 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 夏宇 乘噴射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