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五點,我就開始緊張。
不能開得太慢,也不能開得太快,一定要剛剛好在五點三十五分抵達那一站。如果少等了兩個紅綠燈,我可能就會提早在五點三十分到達,她還不會在那,所以我就會一直保持三十的時速在慢車道,任憑機車呼嘯而過,把時間填回來。如果多等了一個紅綠燈,我的手心就會開始冒汗,如果多等了兩個紅綠燈,她就可能會坐上別的公車,所以我就得要開到四十,把時間追回來。要小心不能開太快,有幾次我開太快了,到站後不見她以為她搭了別的車,離開時才看見她一拐一拐踩著斑馬線往公車專用道走來,死盯著我的車。
公車專用道的站牌很長,前後有三個長椅,無論我是第幾輛公車,我都會盡可能停在她旁邊讓她上車。有時人多她會坐在第一個長椅,我若被擠在其他的公車後,她會焦慮地起身往我的車走來,在人群裡東倒西歪。我隨著車潮往前移動到她旁邊停下,常常為了讓她方便上車一站停個兩次。我很想告訴她,不如永遠都坐在第一個長椅等我吧。她會說謝謝,那張臉會讓我想到雞蛋花。
第一次跟她說話那天,雨下得很大。以後只要雨下得很大的那一天,我就一定可以跟她說到話。更準確的說法是,她會跟我說話,她會對我說謝謝。下雨時,她會在前一站的騎樓等車,因為公車專用道的設計總是讓乘客在被雨淋溼前就被濺得一身泥水。我喜歡在前一站看到她又剛好是下雨天,因為我就能有機會離開駕駛座攙扶她上車幫她收傘。如果沒下雨,我就不會幫她,我想那會讓她覺得不自在。第一次攙扶她上車後我整個襯衫都溼了,原本稀疏的頭髮變成一撮撮的,她沈沈地說了一聲謝謝。噢,雞蛋花。
我慶幸自己開的是小巴士,可以和她離得很近。我從後視鏡裡看她,覺得她在鏡子裡面跟本人長得不太一樣。有時車上的人不多,幾次車裡就只有我和她。我會開得很慢,又不能慢到被她發現。我把空調偷偷關掉,因為關於雞蛋花的聯想,我一度相信她可能帶有雞蛋花的香味。當然我只聞得到車廂裡之前乘客留下的味道或是我自己身上一股上了年紀皮膚散發出的油脂味。她顯然沒有使用任何有香味的東西,她身體本身的氣味跟她的人一樣與「強烈」沾不上關係,她身上所有的焦點都被那支拐杖給奪走了。每個人看到她大概都會浮現一種憐憫的感慨,想著要是她沒有跛腳還真是個美麗的女孩。我卻覺得,如果不是因為那隻形狀不自然的腳和那把拐杖,你根本不會注意到她是一個漂亮的女生。她身上的美麗是被缺點所放大的,大家總流露出一種悲天憫人的眼神,心裡嘆著氣說可惜。
有時我會想像自己是她的爸爸、哥哥、甚至是她養的某種動物,可能是狗或貓,或是一隻很大的老鼠,我忘了我只不過是她的公車司機。她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我覺得她像個學生,除了學生我想不到她會做什麼,我為自己對她工作的可能缺乏想像力而感到抱歉。如果她不是那樣歪七扭八地走路,我應該可以說出更多種可能。她對我大概是不會有任何想像的,我的頭髮都灰了,一個公車司機。長期開車讓我的腰很不舒服,我吃得很少,不開車時我都在打瞌睡,開車的時候自然就會清醒。我開的路線是一條小小的循環,不塞車大概四十分鐘可以走完,起點和終點都是同一個地方。每當我感到自己的時間好像可以順著我的車出發前進,卻每在回到終點發現又是起點的時候,感覺時間其實哪都沒去。我像被裱在這個循環裡,刻下又填上,日復一日。直到我注意到她,我才感覺到我的時間開始「被推進」,我羨慕大多數人的時間能夠主動前行著,即使他們根本不願意。她每天在後照鏡裡微微的變化,就是我今天與昨天不同的證據。我開始學會回想剛剛才過去的時刻,等待即將接近她,享受當下與她度過那段時間,然後重新期待著明天。
今天她一如往常坐在門旁博愛座靠外側的一邊,左手鬆鬆掛著拐杖,左腿向前微微伸直。車上沒有別人。我告訴自己不可以看她的腿,她一定會發現,但我還是看到了她的鞋。她卡其色的布鞋,是綁著鞋帶而不是魔鬼氈式的,褲管邊露出了白色的短襪,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沒留意到已經變了紅燈,突然緊急剎車,然後很大聲對著後照鏡說了聲對不起。我很想轉過頭去看她,卻只是雙手緊握著方向盤。
我想她應該用最少的呼吸換著氣,所以我聽不見她的任何聲音,當然路上太多噪音讓我根本不可能聽見她,我開始感到混亂,卻有一股很新的念頭竄起,我們其實是在對話,只是那些對話全是在沈默中進行,透過鏡子反射在我們之間來來回回。這時她突然真的開了口,說什麼我聽不清楚。原來她在講電話,我慶幸自己沒誤以為她在對我說話。我仔細聽著她的聲音,她吐出的字像水滴在蠟上,或蠟滴在水上那樣,只有字沒有義,旁邊還同時浮著幾朵雞蛋花。又是雞蛋花,那些長長一路掉落的雞蛋花,在我們放學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來了。

在我妹妹很小的時候她很喜歡想將來要做什麼,她每天都換一個想法,維持最久的是要當扯鈴選手。因為她學會控制好扯鈴讓自己不需要移動,這是唯一她能掌握的運動。偶爾她會突然沮喪,哭著說自己可能再也長不大了,所以她想乾脆永遠當學生就好。我告訴她,她會慢慢長大,長大的重點其實不是為了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是為了受傷。那些傷口會對我們很重要,因為它們將吸引著另一些人的來到,像嗜血的吸血鬼或鯊魚。我妹妹很快就懂我的意思,她說那她也會變成吸血鬼,或是在鯊魚肚子裡過完一生。我應和著,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覺得她受的傷已經多到她再也不需要再長大了。
「哥,我鞋帶鬆掉了。」
我蹲下幫她把鞋帶繫好。她堅持不換魔鬼氈的布鞋,因為她喜歡腳上有一朵蝴蝶結。
「或許我真的應該換方便一點的布鞋。」
我幫她綁鞋帶時,她不會看著我,總是東張西望。
「這樣會太緊嗎?」我問。
「只要永遠不會死,都好。」她說。
「我們說好不能說那個字的。」我站了起來。
「不過,如果不『那個』的話,其實也很可憐。」
我實在不想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那個』的話,你就可憐了。」她說。
「我會『那個』,誰都會『那個』。沒什麼了不起的。」我說。
她甩開我的手,一拐一拐地往前走。我撿起地上一朵雞蛋花,邊走邊聞,刻意放慢腳步走在她身後。小時候回家的那條小巷子,每天都有撿不完的雞蛋花。她始終堅持是因為喜歡蛋才喜歡雞蛋花,不是因為它很香。妹妹最後來不及過完一生,而我的一生卻已經過完了。我的妹妹。
我終於在紅燈剩最後五秒時鼓起勇氣轉過頭看她。可能太常從後照鏡裡看她,她本人的樣子看起來有一種陌生。她看著我,好像一直都在看著我,一副早知道我會轉過頭來的樣子。
「以後,在第一排座位那裡等我就好。我會開過去。」
「以後,我都會在這一站上車。」
這世界上所有的故事大概都被說盡了,包括我的。
 
【關於愛/情】
這不是一個愛情故事,充其量只是關於愛情。
愛情故事全都大同小異,而關於愛情的,才有話要說。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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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九雲 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