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在運動過後腦中的海馬神經元數量會增多,如果再給予適當的刺激活化,你的腦袋就會變得更密,也許是腦漿變得更稠的意思。這個道理跟我親吻後一小時的狀態,原理很像。是親吻,只限親吻,不包含擁抱、牽手或做愛。
我很少把「我愛你」這三個字掛在嘴邊,我覺得那不像一種表達反倒像是一種脅迫,你說「我愛你」,然後眼睛看著對方的眼睛,靜靜等著他也回說「我愛你」。整個過程總讓我覺得尷尬。後來,我發現只要可以親吻,就不需要再說那三個字。
親吻後一小時的我,會突然出現一些跟平常不太一樣的想法,譬如:想用很濃的牛奶泡茶,用綠色的眼影畫出一條很深的綠眼線,拿尖嘴吸塵器把鞋櫃裡每一隻鞋都吸一遍,......我也有可能在熱烈親吻的一個小時後,做出一些人生的重大決定。
剛才親吻過後的四十八分,我決定不再做一個「普通女演員」。
我下這決定時正站在廚房喝用薄荷葉和迷迭香泡的水,科學研究說水是有記憶的,把相同的水放入不同的花朵,過幾天你可以看見水分子的形狀就會出現水裡花瓣的輪廓。所以我喝下的這些水裡的分子都有薄荷和迷迭香的形狀,而剛剛接觸到我嘴唇的那部分水,會跟杯子裡剩下的水產生區隔,或許會加入關於親吻的一些元素,譬如嘴唇、口水、動情激素等,而已經進入我身體的那部分的水,帶著它原本的記憶滲入我要成為一種「非普通演員」的決定。
我把還沒喝完的水杯遞給一個小時前跟我親吻的人,告訴了他我的決定。許多人會愛上我所扮演的角色,他也是其中之一。那些角色遠遠超過真實的我,而愛上的人總需要一些時間才會發現。
_為什麼?
_我再也不想在舞台或鏡頭前面成為某個人,說著編劇認為那個人該說的話。
_嗯......
_不過,我還是想做演員,只是我想要用一種可能這世界目前還沒有存在過的方式,重新建立起我、角色與觀眾的關係。
_什麼樣的方式?
_首先,我想扮演的角色是要真實存在過的。
_像傳記電影那樣?
_可以這麼說,但傳記電影都是一些偉人。那些人都跟我的觀眾沒有那種非常靠近的親密關係。
_妳的觀眾會有多少人?
_一個。一次一個。
_所以妳想要扮演觀眾的現實生活裡真實存在的人?
_是的。
_那該如何處理外在的造型樣貌?
_如果你靠得夠近,「任何人」都可以成為「那個人」。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會突然存在在你面前,或者說,開始存在起來。
_有點難懂。
_就像光與時間是平行的,不受限在三度空間裡,所以你可以說它們存在在四度空間。我覺得人類的內在情緒是有機會轉化成一種類似光的概念,然後與時間概念平行。觀眾心裡的那個人或許因為某些原因,再也無法出現在他的生活空間裡。但他與觀眾的連結卻沒有因此斷裂,形成一種懸空的狀態。那種東西放在身體裡面久了,往往會變成一種缺口,一旦有了缺口,就不知道會讓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都跑進去。或許我可以藉由實質的扮演過程,來重新修理這些聯結處理缺口。
_聽起來像是一種心理治療。
_更精準地說,是為觀眾創造獨一的「未來回憶」。
_像進入蟲洞,到了另一個世界。
_我們假設,那裡同時存在了我們,包括那些已經見不到的人。
_或是那些人去了那個世界。
_我試圖創造一種與時間軸並存的東西,用想像建構出實質的經歷過程,創造出所謂「回憶」的東西。
_那這麼說,妳就是光。
說完他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容裡有一種奇怪的幸福感。
_該如何觀賞妳的演出?
_可能不再只是用看的,得要一起參與才行。
_像真的一樣。
_如果成功,那就是真的。

我是一個出色的好演員,甚至為自己賺了非常豐厚的收入。把事情做好就能得到尊重,在這社會算是幸運。不過我並不是一開始就做得好,一開始的時候,我講台詞像背書,在鏡頭前走路會同手同腳,該哭的時候眼淚一滴都擠不出來,把所有角色都演成像同一個人。我確實有些沮喪,但表面看起來一點也不在乎。我想如果我不夠強悍,至少我得要看起來強悍。
在這行,走得慢才會贏。聽起來好像很簡單,但很快你就會發現緩慢悠閒地前進,很容易失去耐性,當你覺得自己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做什麼時,甚至會失去信心。我本來就是一個很緩慢的人,所以這過程難不倒我,有時我甚至慢到快變成靜止的,而世界周圍的一切卻都移動得比我還快。我等著自己慢慢進步,卻沒想過成功來得那麼突然。
有一次,我演一個快死了的女人,在說完一大串台詞後要昏倒在地上。我講完後倒在地上閉著眼,許多聲音向我迎來,但就只有聲音,我閉著眼睛繼續聽,感到一陣強烈的搖晃,我睜開眼看見身邊圍了許多人,我站起來,大家對著我說話,我被推到導演椅前面,導演對我說:「妳剛才那個鏡頭演得非常好,但是 boom 穿了,得再一次,妳就照著剛剛的再演一遍就好。」我點點頭,走回原位,腦中一片空白。我完全不記得剛才做了什麼,但一聽到五四三二,我的身體就開始演了起來。
從那時開始,我會演戲了,沒有什麼角色是我做不到的,再也沒有人挑剔我。可是只要一喊 cut,我就會什麼都不記得,我不記得剛才自己做了什麼,腦子裡找不到一丁點關於那部分的記憶,我開始不記得自己演過哪些角色說過哪些台詞,我跟以前一樣做好功課、背好劇本,然後上戲,然後忘記。我留下所有拍過的劇本,有時會拿起來讀看看自己說過什麼樣的台詞,有時我會找出我演出的錄像,看得出神,像是看著我的另一個雙胞胎,她哭她笑她用不同口音語速講出各式各樣的話,成為別人,栩栩如生。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是這樣成為一個大家公認的好演員。
只是那些角色各有各的形狀,規矩的正方形和長方形是很少見的,大多都是奇形怪狀,有稜有角。就算我沒有留下他們進入我身體的記憶,但他們存在的過程在我的內在東撞西碰,確實留下坑坑疤疤的痕跡。
_我能否成為非普通演員的第一位參與者?
我的愛情史,也從演員記憶會消失的那一刻開始做分壘。在那之前我總愛上一些試圖(或企圖)想瞭解我的人,他們愛上自己的動機不是愛上我,我愛上他們的好奇不是愛上他們。偶爾我會愛上一些幫助我的人,我愛上他們的善意,他們愛上我的無助。後來我對主動跟我接觸的人完全提不起興趣,對我笑的,跟我聊天的,開我玩笑的,甚至是罵我的通通都沒有感覺。我不知不覺開始走向那些離我很遠的,沒有注意到我的甚至看不見我的。在這種人的眼裡,我不是我以為的樣子,不是觀眾以為的樣子,更不是自以為愛我的人以為的樣子,只是一個單純女人的樣子。
_我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他在高中時出了車禍死了。我總是想著,如果他還在,我們喝著啤酒吃飯聊天的樣子。
他是我最近這部戲的導演。在拍完第九百六十五顆鏡頭後,我們親吻。第一天開鏡時,他對我說,所有的鏡頭,都只能拍一次,無論任何錯誤都不重來。「我不會告訴妳要怎麼演,妳想要怎麼做就怎麼做,反正妳也不知道妳在演什麼。」旁邊的人以為他在諷刺我,我卻笑了。兩個點一個通道的連結,好久沒有這麼單純被建立起來。
_不是說,有多想見到他。只是人太過突然離開,你跟他一起說過的話,要約定一起做的事,會變得更具象。但是如果他們沒走,你可能根本忘記彼此說過那樣的話。
我做過最粗心的事,就是太過小心謹慎去愛一個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那時親吻完我不會有些奇怪的念頭,只想一直牽著手直到手都發熱了。我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假裝我們在未來。假裝今天是明天,模擬要去見的那位很愛吹牛的朋友,我模仿那個人然後笑翻,等到明天真的看見那個朋友時,我們會忍不住一直偷笑。假裝現在是十五年後,我們依然在為了晚餐要吃什麼而鬥嘴,我掰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未來食物,以為未來真是那麼有趣。
_變得具象後,就會不時想起。先想起那些事,再想起他。想起我們以前說的那些 Future Memories。
成為一個演員這件事,卻沒有在那時我們創造的未來回憶裡。演員養的動物植物都很容易死去,我們的家人朋友常常不知所措,我們的另外一半總是心碎。我們使用一部分的自己來看待全部的自己,一邊評斷、批判、責怪,又一邊憐惜、自省、接受。如果我不是我,是不小心路過的人,我就能看著他與我的遊戲,然後更清楚聽見我的聲音檢驗我的表情,在那場最粗心的愛裡,我會知道要好好把持住我的粗心,隨隨便便說一些我愛你就好。然後我可能就不會成為一個普通演員,就更不會想變成一個非普通演員,我更不會失去片段記憶,我的愛情也就沒有分壘。但是我還是我,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看不見自己的表情,所以現在幫別人創造未來回憶會成為我人生接下來的重大使命。
我走向他,再親吻他一次。我披上他的外套,套上他的長褲,把頭髮扎成一束塞進他的棒球帽裡。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冰啤酒,我說:
等會兒我是你那最好的朋友,你就是你,我們今年都四十歲,家庭幸福人生美滿。
五四三二,Action!
 
【關於愛/情】
這不是一個愛情故事,充其量只是關於愛情。
愛情故事全都大同小異,而關於愛情的,才有話要說。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暫時無法安放的》、《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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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鄧九雲

攝影:Eliot https://www.flickr.com/photos/eliotst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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