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靈魂深處的森林信仰 

今天提到的日本宗教問題也和前面的例子一樣,具有雙重結構。意思是,繩文時代狩獵採集的宗教上,重疊著農耕文化的渡來人的信仰。因此,我們若想了解日本人的基層信仰,就得研究繩文時代的宗教才行。

那麼,究竟是誰繼承了最多繩文時代的特徵與文化?答案是愛奴人與沖繩人。愛奴人直到最近都還以狩獵採集維生,沖繩的狩獵(漁撈)也很盛行。因此,研究愛奴與沖繩的文化和宗教,對於理解日本基底的文化、宗教,亦即繩文時代的文化、宗教非常重要,因為他們的宗教裡保留著日本宗教的原型。
 
舉森林為例,日本的神社一定有森林,但是寺廟就不一定。其實,直到彌生時代之前,日本列島幾乎都為森林所包覆。不只山上,連平地也都在森林的包覆之下。
 
到了彌生時代,人們開始砍伐森林,開墾做為農田。砍伐森林以擴張耕地面積這件事,日本人共持續了兩千三百年的時間。但是,也有絕對不許砍伐的地方,即神社的森林;神聖的場所不可以沒有森林。怎麼說呢?主要還是由於繩文時代信仰的緣故。繩文土器的紋樣表現了對於樹木靈性的信仰,因為沒有比樹木更具生命力的東西了。
 
樹木的靈性就是生命的象徵。這是想當然爾。小小的一粒種子長成那樣大的樹木,而且還能活上幾百、幾千年。人類在樹木的恩澤下生活;吃的東西來自樹木,房子、船隻、衣服等也全拜樹木所賜。所以繩文人用樹木製成的繩子纏繞在土器上以形成圖樣。這樣的行為應該是想汲取樹木的靈性與生命力吧!
 
而且樹木也被視為神靈附體之物。伊勢神宮的祭神儀式基本上也是對樹木和柱子的信仰,乃能夠綿長地溯及繩文時代的日本信仰。日本的神道可往前推至繩文時代,繩文時代神道的餘韻也可在愛奴、沖繩的宗教中看見。然而,這卻不是日本學界的常識,並且很顯然地,也異於國家神道的觀念。國家神道認為《古事記》與《日本書紀》中敘述的日本神道是自太古以來就有的,而不像我一樣,把它視為一項宗教改革。
 
若當作宗教改革來看,至少就得視為律令時代之前的東西,然後,再往前追溯到古墳時代和彌生時代。古墳時代、彌生時代以後受到中國道教等的影響甚大,但是,我認為傳統的信仰仍頑強地留存了下來。
 

i-za-i-hou 的眾神女 

 
接著,我要談談前面所提、流傳在沖繩久高島上的「i-za-i-hou」祭典。這祭典非常有趣,每十二年一回,且固定於午年舉行(一九七八年為最終一次)。
 
「i-za-i-hou」的意思不明,但若用愛奴語來想應該就會了解。愛奴語和沖繩語相當類似,我認為它們都受到繩文語的影響。
 
彌生時代以後,做為日本語祖語的繩文語在畿內地區產生很大的變化,但是,在北海道與沖繩,也就是日本列島的兩端留了下來。因此才會說愛奴語和沖繩語很像。「i-za-i-hou」的「za-i」在愛奴語是「鳥群」的意思,「i-za-i-hou」是「鳥群的孩子們」之意。
 
至於這究竟是什麼祭典?基本上是由三、四十歲,有生養子女經驗的已婚女性為主來進行的。但意義很難了解。祭典的第一天有渡七橋的活動。這些女性橫渡七座橋之後,要進入七個房間,那裡是祖靈的世界。
 
而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七個房間似乎意味著彼世。走過七座橋,進入七個房間,藉此讓祖靈的神威移駕到自己身上。這些女性頭上戴著讓人聯想到鳥羽的葉子。鳥類是我自己的解釋,因為看起來像鳥。也就是說,得到老婆婆魂魄的女性變成鳥類,回到人間來。歸來一事在此也是重點。
 
大部分的人都能去到儀來河內。但終究必須回來,成為島嶼的守護神。因此,女性為了回到島上,必須變成鳥類橫渡大海。「i-za-i-hou」就是這樣的祭典。
 
我請教了久高島的研究者比嘉康雄先生,得知雖然絕大多數的人都能去儀來河內,但男性卻不一定能回來這世界。不過女性一定得回來。很有趣吧!女性肯定會回來,男性卻不知會怎樣。我想,這應該是母系社會的影響吧!比起愛奴,沖繩更強烈地保留著母系社會的餘緒。
 
沖繩的男性多半因航海而外出。一旦出海去,能否回來只有天知道。有的死在海上,有的到別處另外娶妻生子。男性回不回得來不清楚,但女性一定能得到老婆婆的靈威,變成鳥類,在森林裡守護後代子孫。這真是女性的執念啊(笑)!我很感動。女性總是這麼堅毅,而男人多半沒啥用處。
 
出版:立緒
書名:《日本的森林哲學:宗教與文化》
作者: 梅原猛 

資料提供:立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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