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植物空間設計多年,從小型的花禮到大型的裝置,李霽早已嘗試過許多形式和主題的創作,卻鮮少以一個人物為題,來發想一幅植物肖像。對於各種新奇事物都抱持興趣的李霽,爽快地答應我們的邀約,接受了一場更近似於挑戰的採訪。
我們列了一份五人名單,請李霽說明自己對這五個人的見解,接著為他們配對一種象徵植物,並以那種植物提出一個作品的構想。雖說是肖像,但不是用植物拼湊那些人物的容貌,而是以他們的特質、給人的觀感,發展出各種形式的創作概念。由於李霽也擅長與不同領域的創作者合作,所以專訪內容的視覺呈現,我們特別邀請插畫家 Jill 來為五個人物勾勒簡單的形象。
正式採訪之前,我們詢問李霽是否需要先知道名單?只見他遲疑了一下,突然爽朗地笑說:「不用!我想要挑戰自己!」想當然耳,他後來就後悔了。

伍佰

事實上,李霽對於伍佰的作品並不熟悉,只有在當兵的時候,曾經上台表演過〈你是我的花朵〉,除此之外,他平常很少聽伍佰的歌。但或許是出於設計師的洞察力,他對於伍佰的觀察確實相當貼切。
「伍佰給人的感覺是具有很強的力度,但同時我又覺得這個人很『晃』,似乎與自己原本的真實樣貌有點脫節。他表現出來的樣子,跟他實際上的狀態好像不太一樣。我感覺他其實是溫柔敏感的大叔,跟他營造出來的粗獷形象是有落差的。所以如果要用他來做作品,可能會像一隻鬆獅犬,有『快速晃動』的蓬鬆感,但那種蓬鬆、晃動,儘管看起來是柔順的,在甩的過程中卻又顯得相當有力。」
李霽思索著什麼樣的植物有著輕柔的外表但又具有韌性,編成一束的時候,可以像英國建築師海澤維克在 2010 年上海世博會打造的英國種子聖殿,看起來毛茸茸的,但實際上每根銀色的「毛」,都是由壓克力製成的桿子。或者,又像是海裡的珊瑚,彷彿隨著海波輕柔晃動,但去觸摸牠的質地時,卻又是堅硬的。
「我想應該會是莎草或木賊吧。莎草好了!因為它是水生植物,從水裡長出來,莖是三角狀,莖的頂端是一團放射狀、針狀的葉,這些特徵的組合讓我覺得莎草有一種衝突的美感。為了呈現伍佰的『晃』,用莎草來做的作品應該會是動態的,可能是一些機械的裝置,讓它隨時處於擺動的狀態。」

安潔莉娜裘莉

在我唸出裘莉的名字之後,李霽露出拿自己沒輒的神情,接著爆出一陣他的招牌大笑,說:「應該要請你們先提供名單給我的,我幹嘛整我自己啊哈哈哈哈哈哈!」笑聲一歇,他再度恢復創作者的冷靜,提出自己的觀察:「我曾經跟一個朋友說過,安潔莉娜裘莉,除了大家對她的那些形容之外,她好像有點瘋狂,我覺得她應該是個瘋子。」
這讓人想到前陣子裘、布傳出要離婚的新聞,曾有媒體報導布萊德彼特透露自己長期必須與裘莉不為人知的陰暗面相處。而李霽的觀察,或許與這則傳聞所隱含的信息有些吻合之處。
「安潔莉娜裘莉讓我想到的植物是菟絲子,菟絲子是一種攀附在別人身上才能活的寄生植物,生長在溫帶、亞熱帶地區,它是絲狀的,會慢慢把別的植物包覆,吸收它們的生命,我覺得好像安潔莉娜裘莉!她的眼神與氣質,似乎就是會慢慢把人吞噬掉。」
「我看過一本書,提到菟絲子被拿來做一種實驗。為了要測驗植物的生長前進究竟是因為光線還是其他因素,植物學家就用在黑暗中也能找尋到方向的菟絲子來測試,結果發現它找尋方向的方式是感受到其他生命的存在,也就是說菟絲子會往有生命跡象的地方前進。這聽起來其實蠻可怕的。」
因此,如果用菟絲子來為安潔莉娜裘莉做一件作品,李霽認為應該會是一段影片,動態記錄著菟絲子匍匐前進,最後攀附在一個抽象的發光體上,慢慢地把它包覆起來。
拍攝當日,因為李霽沒辦法取得菟絲子,所以他以同屬蔓性植物的松蘿替代,松蘿又名女蘿,詩人李白曾在詩作中以女蘿和菟絲來比喻男女。相較於菟絲子必須寄生在其他生命之上,松蘿可以從空氣中吸收水分,自行光合作用獲得養分。松蘿也是空氣鳳梨的一種,因為不需要種植在土裡便能生長,所以經常被當作室內的景觀植物。

金正恩

一提到金正恩,任誰都會把他與那個集權的國度連結起來,李霽的腦海中也立刻出現了畫面:「我馬上想到的是,金正恩過的那種奢華生活,對比著北韓當地的民不聊生。如果要用植物來連結,那可能是某種俗豔浮誇的花,但又不像牡丹那樣貴氣。」
思索片刻,李霽決定以黑蝙蝠花作為金正恩的代表植物。黑蝙蝠花又名老虎鬚,原生於西雙版納,在台灣不易取得,通常需要請花農特別培育,不過台北植物園倒是有它的蹤跡。花朵的顏色是自然界中少見的黑色,張狂的姿態讓它的外形不大討喜。
「但是它還沒開花的時候,其實看起來笨笨的,沒什麼攻擊性,可是一旦開花就是張牙舞爪的樣子,讓人感覺有點暴力。」
「做成作品的話,我覺得會有一個無形的框架,讓所有的植物在裡頭自然生長,生長的時候雖然彷彿都呈現著自然的體態,但從外面看,實際上會是一個方形的輪廓,那些植物在方形的有限範圍內,看起來好像是自由的,但其實都處於無形的制約下。這個構想當然是連結到北韓的政治文化型態,因為國家領導者的關係,人民都是經由規則來產生他們的生活行為,在那些規則之下,人們似乎都在裡頭自由地生活,但其實他們是不自由的。」
不巧的是,這次專訪和拍攝安排在陰冷的冬末初春,李霽自然沒辦法找到在夏季才盛開的黑蝙蝠花,於是他以一種名為鬼切丸的多肉植物替代,鬼切丸是蘆薈的親戚,肥厚的葉部布滿粗壯的刺,非常容易刺傷人。金正恩就像這株圓圓肉肉的植物,胖嘟嘟的容貌好像無害,卻有著利刺可以傷害異己。

小 S

看著李霽滔滔不絕地舉出各種例證來說明他對小 S 的觀察,便能感覺到小 S 是他十分欣賞也關注很久的藝人。在早期大部分的女藝人都還維持著玉女形象的時候,小 S 就已經勇於搞怪,「我印象中她剛出道時上《龍兄虎弟》這個節目(編按:透露年紀啦),就會做一些很奇怪的事,像是模仿馬桶。她非常做自己,這也是吸引我的地方吧。」
「我覺得她很聰明,她知道怎麼透過別人或是透過一些方法,去達到她的目的。比方說她幾年前在電視上跟周玉寇發生口角,事後她不用正面回擊的方式,而是在某個頒獎典禮上,她跟哈林套好一段對話,那時典禮上的麥克風被降下來,哈林說『這個設計也太邪惡了吧』,小 S 便回『身為爸爸你怎麼可以說邪惡這兩個字』,哈林問『為什麼當爸爸不能說邪惡』,小 S 就說『我也不知道,你問周姊』。」
「她是用這種方式去回擊,這邊弄一點、那邊弄一點,讓對方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所以我覺得她是一個很靈巧的人。」
於是這樣的小 S 被李霽認為是蕨類植物或是蕈類,這兩種都需要在某種環境底下生存,透過獨特的生長與繁衍機制,來擴散它們的勢力範圍。
「這樣的狀態跟小 S 有點像,我曾經聽王偉忠在專訪中說過,大 S 就是那種俠女性格,直來直往;但小 S 是比較俗辣的個性。她會依附在姊姊或是蔡康永身邊,如果真的要做什麼決定,她都會透過別人去傳遞自己真實的想法。不過,雖然說依附,她其實還是可以自己生長,只要有人營造環境給她,只要她存在屬於自己的環境裡。例如陶晶瑩在主持《超級星光大道》期間去生產,小 S 和蔡康永去代班了幾集,後來她覺得自己不適合那個舞台就請辭了。所以她其實也很清楚自己適合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樣的環境和位置。」
至於作品的表現方式,李霽打算把成堆的蕨類和蕈類做成一個鐘乳石狀的裝置,垂吊起來,並讓它的形體呈現著像蠟一樣慢慢融化的狀態。鐘乳石的生成是礦物經由滴水而不斷結晶,李霽認為,水的滴落彷彿意味著時間的流逝,但在流逝的過程中卻又慢慢堆疊成另外一件事。
「水在這裡象徵著時間性,而那樣不斷成形的累積,我覺得就像是小 S 一直藉由自己在演藝圈裡相對奇怪的表現,慢慢累積一些別人本來不喜歡的樣態,但最後卻有越來越多人去模仿她,甚至用她的方式來過自己的生活。」

屈原

「屈原?那就用月桃葉,用竹葉啊!用竹葉包一個粽子,那就是象徵屈原的作品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霽再度祭出響亮的笑聲回應我們的提問,還想拿一顆粽子就打發我們,可以想見歷史人物著實不是他的強項,先是沉浸在端午節吃粽子、掛菖蒲的印象裡,再來就是從他看的電視劇《羋月傳》中打撈一些關於愛國詩人的片段。不過即使熟知戰國時代的歷史,對於屈原的真實性格,終究也只能臆測。
「我猜想他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應該有他的驕傲和自尊,行事比較強硬。也許他在朝廷上是一個直言不諱的人,因此生存得很辛苦。我想像他會是高山上,那種粗壯巨大的樹木,直挺挺地一直往上長。所以我會選擇樹幹、樹皮等比較木質的素材,來呈現那種厚實的重量。」
而作品會是這樣的:在一個純白、潔淨的空間裡,切一段樹幹,把它吊起來,吊在空間的中央,強調那個輕盈透明的環境,跟一個如此厚重的物件擺在一起。
「這個純淨的空間本身,讓我想到我們生活中的多數人已經不大會直接地表達意見,都是在某種被保護的介面之後,半傳達、半隱藏著一些事,所以這個空間純淨的白,某程度而言其實不是那麼地乾淨,它的單純是被塑造出來的。可是只有這塊木頭,只有屈原把自己原始的狀態攤出來,甚至還剖開給你看。」

採訪:周項萱

撰稿:周項萱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插畫:Jill Chien

封面人物 李霽 插畫 Jill Chi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