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影評|《天眼行動》:這題無解,只能三思而後行

每週影評|《天眼行動》:這題無解,只能三思而後行

作者張硯拓
日期11.04.2016
我還記得二十年前,在那部真正讓全世界認識麥可貝的《絕地任務》裡,有個難題是:恐怖份子挾持數十名人質關在惡魔島上,他們準備發射毒氣飛彈,轟炸滿是觀眾的運動場。而在潛入營救的特種部隊看似全滅後,美國總統被迫做出沉痛的決定:用飛彈炸毀小島,「以數十人的命換數百萬人的命」。
那一題,當年唸國中的我看得似懂非懂,如今二十年過去了,依然沒什麼不同。差別在於,現在我知道在那一類電影裡,這只是個超好用的戲劇梗,但在《天眼行動》(Eye In The Sky)中,它是個真正被討論,被發想,被辯證的核心難題。從法律的限制,政治的考量,決策鏈的處理,情勢研判到科技的運用和配合、主事者/執行者的心理壓力以及選擇,它都碰觸到了,都試圖呈現那些掙扎。
不過它依然沒有解答。我想是因為,這題注定就是無解吧?

《天眼行動》是一部非常精彩的「單幕劇」。五條以上的線,全數在開場幾分鐘之內介紹完畢,接下來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事件:英美聯軍的無人偵察機在肯亞奈洛比(Nairobi)發現藏匿於非洲、通緝排名很前面的幾個恐怖份子,其中有兩人是美國籍,一人英國籍。主事的軍方上校(海倫米蘭)說:「我已經追她(其中的英國女公民)追了六年了,這是最靠近的一次。」
而透過地面人員進一步偵查,赫然發現現場有兩名人肉炸彈,正在著裝背心。炸彈的出現讓任務被迫轉彎,從「活逮」變成「格殺勿論」。但在經歷重重確認和批准之後,目標周邊又來了一位賣麵包的小女孩,一旦開火,必定受牽連。於是這讓所有參與者又猶豫了起來⋯⋯

雖說是單幕劇,但《天眼行動》大致可以切分成「任務開端與情勢建立」、「層層決策和許可」、「牽連無辜者的轉折」三大塊,第一段讓我們看到跨越全球的幾個現場:在英國掌控全局的軍事基地(海倫米蘭),在倫敦的內閣會議(艾倫里克曼飾演的將軍主持),在美國內華達州的軍事基地(無人機操縱室),在夏威夷珍珠港的軍事中心(辨識圖像以確認目標身份),以及在奈洛比當地,配合任務的肯亞軍方與近距離臥底的探員。
這麼多條線,都在關注同樣幾個視窗畫面,研判情勢並行動,這些人(除了現場的探員)安穩地坐在相距十萬八千里的小房間,同步思考著,這被科技建構的「監視全球化」和「戰術全球化」的確十分驚人。但《天眼行動》的原題是「eye in the sky」——當上帝的全知之眼不只是看,還出手抹殺蒼生,那是多麼巨大的懸殊情勢,和位階的落差?
妙的是,這也透露出拍電影本身可以很「分散式」:即使實際的片場並不真的跨越全球,但片中四位主要角色(米蘭、瑞克曼、操縱無人機的大兵亞倫保羅、現場的探員巴克哈德阿卜迪)戲份全部不「重疊」,這四位演員完全沒有碰面對戲,卻被這事件緊緊綁在一起。

接下來,因為牽涉到英美公民,而且地點在與兩國友好的肯亞,未經告知的情況下轟炸民房,是否合情合理合法?位在英國基地和內閣的諸位部長、總長們來回辯論,沒有權限或單純不敢承擔責任的,再往上呈報、請示,決策鏈因此岔往新加坡(英國外相正在出差)和北京(美國國務卿出訪)。《天眼行動》藉此凸顯了,軍事行動一旦牽涉到政治的敏感神經,要做到面面俱到不漏失的溝通,必須多麼繁雜。
不過,你我大概也都認同這樣的繁雜的必要。片中參與行動者大致上都不是「壞人」,都按自己的職責做事,都在需要掙扎的時候有掙扎(只有美國國務卿沒有——這麼說來這倒是一部純英國製作的電影⋯⋯),不樂意說謊也不願輕舉妄動。其中當然每個人的考量不同,在乎人命或任務或名聲等等的程度也不一。但它做到讓參與其中的人都盡量「做好自己的工作」,這點我想稱讚。

最後,在無辜小女孩被捲入之後,電影帶往千折百轉、讓人屏息的高潮,這自然可以想像。而看完本片一定會想到去年的《巡弋狙擊手》,以完全鬱悶的角度描寫在貨櫃中操縱無人機的駕駛,除了不能飛天的失落,還有濫殺無防備之人(即使是惡徒)的空虛和自我質問。《天眼行動》則把層級拉高了,看從執行者一路往上的層層決策如何傳遞,及經手的所有人的心理狀態。
此外還讓我想起幾部電影。譬如《0030:凌晨密令》那對目標的長年追捕,可以多麼吞噬一個人,直到連最後的成功都只帶來空虛。譬如《一千次晚安》用浪漫的口吻看戰地記者,看他們的(自以為能)自外於現實,卻在面對自殺炸彈就在面前的時候,無能為力。(但話說回來,《天眼行動》反問你:有能為力又如何?)譬如《怒火邊界》那國際間合縱連橫的真相,還有「戰爭狀態」帶來的必要之惡,以及那背後界線(交戰守則)的飄移,所帶來的震撼⋯⋯

波及無辜傷亡,似乎是戰爭無法避免的一面。問題出在九一一後,當反恐戰爭成為一個全球的持續性狀態,連帶地讓「主動暗殺」跟「防堵將發生的恐怖攻擊」被劃上等號,這些行動中的無辜牽連也被合理化了。即使是在一個平靜的小村莊,風和日麗的白天,過著尋常日子的小女孩。                         
在《天眼行動》中,小女孩象徵「無邪」,她父親甚至還很開明,教導她面對不同立場的客人要世故地應對。這麼鮮明塑造她的「善」,自然是一種戲劇手段,沒有這角色無法突顯(殺惡人時)傷及無辜的可怕。但劇中這些人,這麼在意一個明顯的弱者,卻沒討論過周邊步行的不只有激進民兵,還有許多臉孔模糊的村民、婦人、老人,他們難道就比小女孩更沒關係嗎?

所以如我說,這是個沒有解答的故事。因為戰爭本身就是人類文明最愚蠢又不可能根治的病。殺害一個孩童,或放走兩名自殺炸彈客讓他們炸死商場中的上百個平民?兩者間的選擇沒人有把握。我們只能慶幸自己不是那個需要決定的人,或甚至對於敢把自己放上那個位子的人,生出一點敬意——當然前提是,他們能做得跟劇中角色一樣好或更好。
最後談談演員。海倫米蘭是毋庸置疑的有說服力,作為宣傳焦點的艾倫里克曼(這是他的兩部遺作之一,另一部是他參與配音的《魔鏡夢遊二》)演出了高階將領的沈穩和殺氣內斂,在操縱室的亞倫保羅和副手菲碧福克斯,則重現《巡弋狙擊手》的溫暖人味。最後是在現場的探員巴克哈德阿卜迪,索馬利亞裔的他前年在《怒海劫》的表現得遍不少獎也提名奧斯卡,當初演出索馬利亞海盜,這次則是索馬利亞臥底探員,這身份的轉換著實有趣。

《天眼行動》是一部值得讚賞的電影,即使它對議題的呈現有設計得太戲劇化,或可能理想化決策細節的嫌疑,但藉此清晰地探討,把現世存在的癥結以緊張刺激的好戲包裝、呈現給觀眾,當然值得鼓掌,更值得推薦進戲院一睹。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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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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