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中學試辦「服儀自主管理日」,這是學生與校方對於教育部今年 5 月 20 日公告修訂「學校訂定教師輔導與管教學生辦法注意事項」,增加了「學校不得將學生服裝儀容規定作為處罰依據」的回應。這是相當正面的好事,據說有二成的學生穿了便服來學校,不過有些事情我覺得怪怪的。

比方說,其中一位穿了雄女的制服來,手上拿著寫了「服儀自主/開放男裙」的牌子。這訴求很棒,男生想穿裙子是天經地義的選項之一,我們確實早該丟棄「裙子」做為性別標誌的刻板印象,但穿雄女的制服卻有邏輯上的問題,不僅沒辦法表達上述的主張,反而是藉著「雄女」這個傳統強勢的 icon,再強化一次:「大家看,我是男的,但我卻穿成『女的樣子』。」其實也就助長了女生該穿裙子的刻板性別印象。為什麼不爽快地穿件自己喜歡的裙裝就好了呢?不要再去為別人的 icon 背書,只要單純做自己想做的自己就好了。

又比方說,一群雄中學生聯合自治會成員舉著「試辦是選項/我要真自由」、「尊重規定/服儀解禁」等海報,在校門口表達意見。類似的意見也是正確到不行,那麼我們看一下如此主張的學生穿了什麼?您可以發現,他們幾乎都穿了短 T 恤、寬鬆的及膝短褲與運動鞋,等等,這是不是哪裡搞錯了?我們不是正在談服儀要自主,要多元呈現,不該要求大家穿一樣的制服嗎?但他們不正是穿著類似的「每日制服」?我不是說上課的時候不能穿這樣的衣服,而是您一定可以輕易想像,在炎熱的南方這樣穿最舒服了,這樣的服裝也就是他們平常出門逛書店、吃冰、上圖書館、打籃球的服裝。所謂服儀自主這件事,結果只變成了「讓我們穿平常大家都會穿得差不多一樣的衣服來上課吧。」坦白說,我要是反對服儀解禁的學校老師,一定會在心裡鬆一口氣。

上面說的這兩件事,當然不是孩子們的問題,他們和我們都一樣,或許只有少數人例外,我們在那樣的年紀裡幾乎沒有被正確教導如何審美,更不用說,從任何基礎的審美觀裡做出判斷,長出自己獨特的穿著風格。就如同我們在那樣的年紀裡,殊少被教導如何正確地看一張畫,聽一首音樂,讀一篇文學作品,寫一首可以掏心掏肺的詩,我們只被教導一致性的價值觀:獲得課業上的成就最為優先。於是當孩子們好不容易獲得自由,以為自己能夠自主的時候,他們卻少了審美的基本能力,更沒有足夠強悍的知識或技能可以讓他們展現其個人樣貌,大多數人只能馴服於傳統概念或從眾流行。這不是孩子們的問題,而是大人施加於孩子的,從來不僅僅是穿在身上的那身制服,更令人沮喪的是穿在心裡的那套制服──大人們真正害怕的不是孩子決定不再穿身上那件制服,而是害怕無法在自己狹窄的脈絡內,理解與掌控孩子獨特的心,無論孩子們是用服飾穿著或是文學、音樂、工藝、美術表現出來。

「自主」、「自由」、「多元」的敵人不只是學校老師與教育部這種矇著眼睛也知道的討喜標靶,親愛的朋友,如果您恰好是雄中學弟妹,身為學長的我想得稍微遠了一點,想對您說的是,恭喜總算能脫掉身上的制服,不過很抱歉接下來才是麻煩事。因為脫掉身上的制服還有教育部可以修訂辦法幫忙,但要脫掉心裡的制服,只能依靠您自己奮戰了。(請參考高翊峰寫的小說《泡沫戰爭》)

撰稿:王聰威

攝影:兄弟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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