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迎來 AKB48 成軍的十周年,除了紀念單曲,還有三月時精神象徵──初代成員高橋南(Takahashi Minami,一期生,第一代總監督)以及二期生的畢業,為過往的歷史畫上了一筆強勁的標點(註一),標誌著從此之後,將是新世代要背負起下一個十年的發展,過往的神主牌如前田敦子、大島優子雖仍會在某些時刻(如紀念公演、紀念單曲)中出場,但 AKB 到底代表著什麼?真的會有人在意這些成員的更迭以及所謂的世代交替嗎?

此時此刻,我也不禁思考起這些少女偶像的來去,究竟在我們這個時代中留下些什麼。

不得不去的理由

坐上紅眼班機,在東京羽田機場落地,因為自己的推(喜愛的成員)即將迎來最後一場演出,便一鼓作氣地抽了票,一日傍晚,信箱中寄來當選通知,才頭都洗下去了地倉促訂好機票與住宿。

三月 26 和 27 日在横浜スタジアム展開的「祝高橋南畢業──148.5看見的夢想」大型演唱會,兩天內總共三場,26 日晚間是 AKB 單獨演唱會,27 日中午是聯合地方姊妹團(SKE、NMB、HKT、NGT)的東西對抗戰,晚上則是歡送高橋南的畢業演唱會。演唱會前,加入的應援群組訊息跳不停,日方與台灣都有高橋的歌迷,事前就會策劃好一系列的活動,例如螢光棒顏色的變換、道具、生日與應援的小卡,為的是讓自己喜歡的成員在離開舞台之前,可以感受到粉絲的愛以及感謝,對於推高橋的歌迷而言,這一場演唱會有著許多值得讓自己前往的理由,畢竟畢業也只有一次(除非重考),更遑論是從待了十年的團體離開。

在東京開往橫濱的 JR 上,讀訊息與新聞,忍不住問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在 AKB 成為這個時代的偶像符號之前,那時最喜愛的少女團體是早安少女組,在極盛時期一樣有著屬於早安的節目,透過歌舞以及個性獲得歌迷的喜愛。她們來到台灣舉辦演唱會的 2008 年,正就讀高中,也感受到一種「不得不去」的心情,大概是知道在這之後來台機會不大,屬意的成員也逐漸隨著年齡的增加而逐漸倒數起離開的時間,坐著夜車北上,在南港展覽館中看著舞台上奮力歌舞的身影,那是與夢想中的少女最接近的一晚。而後早安的聲勢下滑、逐漸被 AKB 取代,而自己也在時間之流裡,自少女的年紀與身形更加遠去。

入夜的橫濱氣溫逐漸降低,開場的 overture 一播出,mix 與 wota call 隨之響起,舞台上逐漸站滿少女,還有著人力推動的花車讓成員在 Arena 區穿梭著。同樣地,抽票的位置也是看人品,若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喜愛的成員,有些人會拿出望遠鏡(在秋葉原的商店裡還會介紹位置跟對應的望遠鏡,提供最佳品質)搜尋身影,在一旁的歌迷則是手持櫻花(宮脇咲良)的推し扇,在花車駛近時,用力揮舞著,只求她往這裡看過來一眼。櫻花如今已長成完美無暇的臉龐,少女的舞姿與笑容,人們奮力對著喜歡的成員揮舞手中的推し扇,在歌曲中螢光棒揮舞與打拍的方式十足整齊,只要她笑就好、只要她往我這邊一看、只要能與她四目交接就好。

愛就是這麼寂寞而且幸福。

在舞台上,選拔成員演唱時,鏡頭都會給予特寫,在鏡頭之外,則是有著為數眾多的成員在燈光與鏡頭無法觸及的地方繼續唱跳著,歌曲裡頭唱著希望、努力、夢想,但是努力真的會有回報嗎?我看著那些在舞台邊緣的少女,覺得迷惘。螢幕中出現的面孔是如此容易重覆,得到的呼聲也是最大,一旁的日本歌迷點頭說著かわいい。那些不可愛、非偶像正統顏的成員,卻依舊努力,對著觀眾用力揮手、展開笑顏,我也依舊覺得她們可愛。

在 AKB 的人海戰術之中,有各種各樣的路線,從長相、演藝能力、還有面對緋聞的功力,都可以是技能點,歌迷可以從中尋找到那個自己可以投注熱情、或是投射自我的存在。因此除了有正統偶像顏的渡邊麻友、島崎遙香、宮脇咲良,還有主打廢材與平庸、卻能夠站到頂點並有能力吐槽自己緋聞的指原莉乃(峯岸南也是因為緋聞自行剃頭而穢土轉生),還有總是努力著的高橋南(以及努力過了頭的柴田阿彌,Live 表演中可以永遠找到攝影機,因為這樣的努力讓她在總選舉中有了佳績),也有走男子風格的宮澤佐江與秋元才加,少女的面貌在此處並不單一,各種面目的愛也都有枝可棲。難道只有可愛不行嗎?除了可愛,更需要那個可以一拳打入心裡的點,而不可愛的,也能以各種樣態奪得人們的敬佩與支持。在百餘人之中如何脫穎而出,有時候長相與演藝能力並非絕對,秋元康信仰的運氣,可能也正是這群少女的其中一個希望所在,而沒有足夠運氣的,可能撐在舞台的邊緣,可能負傷黯然離開,少女所在的地方,也是社會的縮影。

量化的愛

AKB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總製作人秋元康製造出來的 AKB 商法。透過 CD 中附贈的握手券,到握手會見想見的成員、說上話,一張券可能換來幾秒鐘不等的相處時間(然後就被工作人員推走),一次交付多張券可以換得更多的時間。以及自 2009 年開始每年一度的總選舉,透過購買 CD 投票等方法,讓自己喜歡的成員可以站上單曲的選拔位置。正如大島優子所說:「票數是大家的愛。」可以暫時撫慰在總選中投入的歌迷心情,好的名次、差的名次,都是歌迷與成員努力的象徵。

高橋南的名言:「努力は必ず报われる(努力一定會有回報)。」在她以及初代成員的身上,這句話的確令人感動,有的人喜愛顏值高、偶像顏明眸大目的成員,有的人喜歡無時無刻都充滿活力與元氣的成員,努力也許會被看見,而具有省電模式、或傳說中鹽對應的成員,也自有擁護者,而對於經紀公司而言,只要有「故事」,就能夠帶來話題。

高橋南屬於在 AKB 奉獻青春、永不放棄的成員,因此成為 AKB 的精神象徵,若說前田敦子是 AKB 的顏,高橋南就是 AKB 的精神。這十年來,AKB 從秋葉原的劇場出發,曾經歷過低迷的人氣與唱片公司解約,最後終於踏上東京巨蛋、得到唱片大賞,也在 311 震災後到達東北災區進行演唱,讓偶像成為傳達夢想以及希望的存在,透過笑容為人們帶來精神。在這龐大的團體中,有許多成員不那麼幸運地放棄或被迫放棄,離開舞台,或投入其他領域,在原本歌曲的位置上缺席或是被取代,留下來的人則繼續在這條路上努力。在高橋南身上,充分顯現偶像迷人的地方,就是夢想成真的投射。現實生活中我們想放棄的每一個當下,偶像們都以少女的笑容給予應援力量,讓人忘卻自己可能都比不上這些女孩充滿競爭的生活。

演唱會上,營運也宣布 AKB group 即將一口氣增加三個海外團,繼上海 SNH、印尼 JKT 之後,加入臺灣 TPE、泰國 BNK、菲律賓 MNL,以各個國家為據點,發展當地的偶像團體。公布的當下人就在會場,忍不住頭皮發麻,實在想要對著一旁的日本歌迷說「是我是我,我來自臺灣」,但隨之而來的是想及過往試圖擴張版圖至日本以外的偶像團體(註二),最後以失敗作結的經驗。也許對於臺灣的歌迷,現在最能夠讓人感覺貼近的,就是徵選合格後加入 AKB 留學,如今在東京努力的馬嘉伶。在秋葉原劇場中,掛有一整面牆的成員照片,到此朝聖的臺灣歌迷第一個目光就是找尋馬嘉伶,在她的照片前停留時,會跟一旁巧遇的臺灣人相視並會心一笑,也讓總是在遠方遙望 AKB 發展的歌迷,更加有參與的實感。

不是句點,那會是什麼?

在畢業演唱會與公演上,亮起了一片粉紅色的螢光棒海,為了支撐成員看到從未看過的景象,是所有歌迷的願望,也是夢想,到最愛的成員離開後,才驚覺在這之前的時光都是無比美好,怎樣看來,當時都是最好的年代。「以前推在的時候沒有辦法(時間或金錢)來,現在有了,推也都不在了。」總是有這樣的感慨。細數這些一起走過的時光,跟成員一樣,也會忍不住掉下淚來。但這不是偶像的終點,而是演藝人生的下一段,日後會如何仍需倚靠歌迷的支持與自己的努力。脫離了團體的保護傘,步上的路途不會比較輕鬆,偶像要如何與線上的女優、歌手、模特兒競爭,是永恆的課題。

在多事的三月,許多 AKB 成員離開,演唱會也被評價為極端的無趣,過往的演唱會時常被拿出來做對比,令人神往,接下來還能有什麼樣的可能呢?初代成員紛紛離開,二期生也全數畢業,AKB 逐漸踏上辨識度下降、銷量疲軟(每一次都是百萬保衛戰)的路途,公式對手 46 系列(乃木坂、欅坂)聲勢隨之上昂,「世代交替」是否真的可行?觀眾們的眼球是忙碌的,也可能感到疲軟,在新聞以及畫面之中追求的一方面是懷舊(舊成員的回歸)、一方面是新鮮(能夠擁有多少話題性),舞台的極致是如此,能否再創銷量的高峰?已到五大巨蛋開過演唱會的顛峰,彷彿偶像夢想成真的終點,但日子仍在繼續,仍有許多新成員的加入,能夠站上舞台的人數就是這些,其他的人就在劇場中繼續努力,而我們也持續擁護著那對於少女以及偶像的愛,繼續下去,直到那麼一天,自己也從歌迷的身分畢業,翻頁進入下一章。

在御茶之水站要前往神田大神朝聖時,橋上的老爺爺看著鐵道盡頭,問著一旁的老奶奶說:「下一個來的會是什麼呢?」儘管車輛的出現已然能夠預期,仍是想要親眼見到,接下來這個時代的可能。

註一:AKB公式十年史《涙は句読点》

註二:早安少女組也曾於2007年加入兩位來自中國的團員純純跟琳琳,並且在2008年在台灣舉行徵選,成立了冰淇淋少女組。

 

【愛的多面性】
當我最喜歡的少女成員,向她所屬的演藝公司提出卒業的那一個月,我也向老闆提出了我的辭呈,像是看到她,而讓我下定決心一樣,少女是這樣的存在,我想學習如何去愛。

【佩妮誰】
1990 夏天生,來自高雄,讀關於農業的科系,卻始終不務正業。書寫散文、小說,以及報導,喜歡聆聽人與老屋的故事,以書寫抵抗遺忘。

部落格:日常之愛與恐懼

撰稿:佩妮誰

攝影:佩妮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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