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千禧年以降,以活屍末日(Zombie Apocalypse)為主題的電影、電玩、文學等可以說是滿山滿谷,該題材透過日益發達的傳媒深植於全球流行文化。《屍速列車》的可看之處,在於將活屍此一逐漸失去新鮮度、市場趨近飽和的元素,扣合當今社會處境進行故事的開展。

幾乎是秉持著軟科幻(Soft Sci-Fi)的精神,該片對於活屍的起源並未多加墨,焦點放在列車上的一行人如何在競爭與合作間生存。開場的人物介紹屬於平穩傳統的類型,先交代主角離婚的背景、基金經理的身份、對女兒照顧上的疏忽,在列車上、透過小女孩找廁所的過程,鏡頭一一帶到接下來對故事發展有影響力的人們:妻子懷有身孕的夫妻、高中棒球隊情侶、結伴出遊的年邁姊妹、通運公司總裁、經濟弱勢的中年男子。由於觀眾已經預先知道這是部活屍電影,自然會預設並期待危機爆發的時刻,《屍速列車》在這方面的處理相當簡潔優異,藉由列車外的人無聲地被撲倒、車站圍觀群眾拿出手機錄影、患者上了列車卻無人聞問,不張揚地表達當今人被置於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疏離感。

《屍速列車》在根本上,是部以異性戀男性為鋼骨構成的電影,全片瀰漫著三島由紀夫所謂的男人的感傷主義,劇情上充斥極具渲染力、浪漫化的男性犧牲。然而在女性角色設定的部分,藉由物理上的限制(未成年、懷孕、年老),為她們缺乏戰鬥力多少提供一點合理性,巧妙地淡化了女性為弱勢的議題,最後老套但是漂亮地只讓孕婦與小女孩存活。以異性戀男性為主所建立的現實感,奠基於東亞社會極度功利的父權結構之下、男性所面對的責任與壓迫,藉由活屍末日被放大檢視。

列車上第一次活屍攻擊爆發,主角為求自保,一度將懷孕夫妻拒於門外,並教導女兒自私自利的處世之道;列車靠站後,主角試圖動用跟軍方的關係脫逃,並拒絕經濟弱勢的中年男子跟隨;主角的所作所為,在在扣合他基金經理的身份,同時也是當今社會對於敗德投資人的影射。一直到主角與妻子懷孕的大叔、棒球少年組隊前往其他車箱解救受困的女兒妻子,才開始懂得合作。

手機在該片當中是關鍵性的存在,車廂之間訊息的聯繫、使用衛星定位地圖確認隧道位置、使用鈴聲誤導活屍,手機雖然沒有失能、提高角色障礙,其帶來的當代日常性值得肯定。這個道具使用上的敗筆,在於導演將某些較難處理的資訊及符號,如母親死前的遺言、下屬死前尋求的救贖(引發活屍災難的公司在他們的股票操作之下得以營運),過於生硬地透過手機餵給觀眾。

活屍的設計算是相當有誠意,基本的設定簡單:透過傷口感染、在黑暗中失去視覺。讓人驚艷的是,《屍速列車》使用類似《末日之戰》(World War Z, 2013)的設定,活屍能有目標、超越常人體能地進行跑跳,而在此片中精巧地設計活屍動作,除了變身時的軀體扭曲,偶爾亦出現噴射、翻滾等細節,有意識地保持觀眾視覺上的刺激,完成度十分高。另外,當活屍群聚、衝破玻璃時,幾乎是以爆破的方式突進的人牆,效果十分駭人,是該片亮點。在 CGI 使用上,雖然還是有些小失真,但並不會因此使觀眾出戲,由此可見韓國電影產業的技術與製作規模。

《屍速列車》當中最大的反派,便是自私自利的通運公司總裁,可以說是牽引該片主軸的角色。透過自我介紹時強調自己忘了帶名片、報抬頭,到頤指氣使地使喚站務人員,諸多細節都將該角色與現實生活中的財團畫上等號。為了生存,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將人推向活屍殺害,此舉與當今財團的行事風格無異。因此,最後主角與化為活屍的總裁對決至同歸於盡是必然的,與現實生活中必須拼上一切才能與財團抗衡的冷酷環境產生強烈連結。

最後回到列車。將場所設定在列車的厲害之處在於,本身狹小與單一通道的環境能為活屍製造更強大的壓迫感,另外不管是劇情還是視覺上,本身動態的物件有助於觀眾免於疲憊。

整體而言,《屍速列車》是以活屍為題材,描述不只是東亞,更是全球在新自由主義的壓迫之下的人們如何奮鬥。不同於近年氾濫便宜的反烏托邦電影,該片以更多現實生活中的階級問題作為發想,並不說教,反而是以滿載的刺激與驚悚,呈現一片細節玩味、時代性強烈的娛樂片地景。

 

【蘄觀】
針對電影及戲劇,以文本出發提供評論。在資料的引用上,強調與作品的關聯性。在脈絡的歸納上,強調內容與該藝術形式有所連結的重要性。期待在客觀的分析中,磨出一點玩味。

【李蘄寬】
1994 年生,台灣台北人,十七歲開始寫小說至今。從事劇本創作、劇場導演、戲劇構作,偶為演員。合作邀約請洽 eatadoner@gmail.com。

撰稿:李蘄寬

資料提供:車庫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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