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自己為什麼喜歡林宥嘉,對我來說,他讓我看到在聒擾、噪嚷的世代裡,還可以如此純粹做主流音樂的一種可能,光是這點就感激到不能自己。

林宥嘉的音樂裡有興味,一種偏反的質地,那樣反道而行的悖叛讓人著迷,越反越愛。

他的歌有太多時候落在極端值上,他唱歇斯底里的癲狂,也唱自語的低喃。

《神秘嘉賓》是吟遊詩人的一場流浪,兜著一圈圓,渴求著伯樂、海洋和遺忘;《感官/世界》以五感入歌,唱著直話少年〈關於我〉的自我揣摸;《美妙生活》其實一點也不盡人意,自然醒、練習、紀念品、晚安,這些稀鬆平常的日復一日對於等不到暮景殘光的〈早開的晚霞〉來說,都是言重的奢望;《大小說家》儘管寫著虛構的情節,在久病的床榻上,在星際迷航間,卻以杜撰返照真實,他一路散落,而我一路拾荒。

他說他是外向的孤獨患者,像陳奕迅的那首歌。

為什麼做了這張《今日營業中》專輯,「在我心中一直有個很抽象的想像,關於這張專輯要做什麼事情,一樣是很自我的,很像日記的。」但我總以為起先的私暱,會下意識地被本能防衛給閂鎖,所以十年一晃,他極力保護的部分,不讓其他人任意觸碰的部分,還完好如初,他始終為著心中尚未崩壞的某個部分歌唱,我想像那是座獨屬於他的無塵室,大概是個連溫度與濕度都被縝密計算的空間,一塵不染,純粹的只剩下音樂。

最好的林宥嘉,《今日營業中》The Great Yoga is selling like hot cakes.

「距離上一張專輯四年了,這四年來我希望讓我的技術跟審美能夠並駕齊驅,這張《今日營業中》算是一個總和。一直以為我都喜歡把自己分成 A 面跟 B 面,A 面就是唱歌、演繹的部分,B 面對我來說就是自己的創作,自己對於音樂的主觀意識。這次我的音樂跟以往最大的不同是,以往還想要累積 B 面的自己,發《口的形狀》單曲追求突破,但這次不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是真的可以溫暖別人,服務別人,產生共鳴。這種『對外敞開』的感覺就像開店一樣,『營業中』是很快整理出來的一個狀態。」

林宥嘉首度擔任專輯製作統籌的角色,更大費神思地為專輯內每一首收錄曲找來了不同的製作人,他說因為公司繁忙,一開始能夠推動專輯進行的只有自己,「我拉了很多線,小安老師、Eason⋯⋯還有很多老師們,倒是製作人不重複這點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我是真的喜歡跟不同的製作人合作,我覺得一件事情做久了,都會有一條隱藏的流水線,我想要知道不同製作人的流水線長什麼樣子,到後來慢慢地衍生出我自己的流水線。每一首歌來的時候,我都花很多時間去沉澱,為了要想誰可以做這個歌,樂手要找誰,也難怪這張專輯做起來非常痛苦,我要跟這麼多人去周旋、撒嬌、討論很多的細節,因為他們適合。」

〈白晝之月〉和〈讓世界毀滅〉的製作人是他的樂手,陳君豪和韓立康,他們經常被其他製作人找去編曲,所以林宥嘉這次想試著讓他們掛上製作人的頭銜,作為一個開始,這兩首歌的成品有著自成一格的聽覺經驗,好得不在話下。

「我一直有點刻意地去營造一個樂團跟我一起演出的形象,從《感官/世界》開始找了一些國外回來的樂手組團,我有好幾年的時間都在追求 band sound 的錄音形式,live recording 到現在差不多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就想要挑戰一下現在流行的做音樂的方式,所以製作〈讓世界毀滅〉這首歌的原則,我告訴製作人說,『請不要用真的樂器。』全部只有合成樂器,就算錄了真實的鼓聲也只處理得剩下頻率,這首歌的 reference 是美式流行的歌曲,但成品做出來還是有點另類搖滾的成分。」

「〈一點點〉和〈我夢見你也夢見我〉是專輯裡面比較清新的歌,〈一點點〉是我在看陳綺貞《不在他方》的時候寫的,那首歌的口吻很陳綺貞,我自己在編 DEMO 的時候,就已經有點陳珊妮的感覺,我跟珊妮、青峰有交情,但沒有一起工作過,我抱著超級尊重青峰的心態請他作詞,他也是這樣子對待我、跟我討論,我後來一個字都沒有改,他真的寫得很棒;〈我夢見你也夢見我〉是我想要做一首很九○年代的國語歌,folk rock,我自己從來沒有這種最大眾行板速度的歌,我想像在現場唱的時候,大家可以把手借給我,高舉著揮舞。」

兩首小品,〈一點點〉和〈我夢見你也夢見我〉說起來算是他音樂光譜上一向較為空置的中間調,在妄喜和苦寂之間。

沿著同一條切線的分道而馳

專輯當中有兩首歌重複出現了兩次,其一是粵語詞的〈壞與更壞〉及中文詞的〈勿忘你〉;另一是〈飛〉與〈飛〉的 DEMO 曲,讓人好奇如此安排的緣故,「〈壞與更壞〉這首歌的 DEMO 有一段管樂間奏的 solo,我覺得華語樂壇上處理管樂聲響最厲害的是香港的製作人 Eric Kwok,好像沒有人做管樂的東西比他更優雅,更 vintage,在想著這件事情的同一天,我去南港看了椎名林檎的演唱會,那時候有個人從後頭叫我,是 Eric 老師的工作人員,太巧了,我當下要了電話,問老師如果請他做一首歌,但不是他的曲他願不願意,就真的這樣子了。因為 Eric 老師跟陳奕迅很要好,那就問看看,本來以為 Eason 會拒絕,沒想到他一口答應。」

〈壞與更壞〉有了它自己的意義,放不下乍聽 DEMO 的感動,林宥嘉才想著要讓這首歌更忠於草創的呈現,這個想法擱置了一段時間,直到〈勿忘你〉這首歌詞出現。「施人誠老師那時候在辦他父親的後事,沒想到他突然丟了歌詞過來, 他在寫他自己的故事, 我讀了這個歌詞很感動,看見了不同於〈壞與更壞〉的生命,覺得可以做。」〈勿忘你〉的編曲跟 DEMO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只是把它做得更細緻,他形容一個在製作上比較抽象的地方是,他告訴調鼓的技師說,「請給我一個像流浪漢在打鼓的鼓聲。」技師一聽就懂,還因此特地撿了一塊破掉損壞、該被汰舊的 Hi-Hat 來使用,讓這首歌的鼓聲聽起來非常粗,流浪漢打鼓感覺不會用手腕,動作很大,越直接越能夠配合施人誠老師的歌詞,所以有了這〈壞與更壞〉及〈勿忘你〉兩個版本。

順著專輯曲目播到最後一首〈Off, Do Not Disturb.〉,那是一首家常聲響的採擷,聽見了腳踏著室內拖鞋走蕩的踅步聲,打開水龍頭的流瀉水聲,而在瓦斯扭動出火的「滋──滋──」聲響之後,意外唱起了〈飛〉不假修飾的 DEMO 版本,「〈飛〉這首歌,越想把它唱好聽,就越不真誠,結果在腸胃炎的時候唱,病懨懨地嗓子,很有 DEMO 的感覺,那時候就想說,不如也把靈光乍現的 DEMO 收進來,這樣可能多一點人味,不然整張專輯每一首歌都製作得很精良,感覺少了一點什麼。」上一張《大小說家》也把一首〈勉強幸福〉的 DEMO 曲收錄在專輯附贈的番外篇中,在聲音上有著昭彰的些微瑕疵,卻也能藉此更靠近他的音樂一點,在他的允諾之下。

 

B 面:音樂創作與製作的軌跡追想

林宥嘉在《神遊》演唱會上無預警地端出自己的創作,作為第一次小巨蛋的 Encore 曲,「曾經有一陣子交了很多外國朋友,那時候想寫一首歌讓老外知道你在幹嘛,〈Syrup〉就是那樣子的歌,有點復古,有點 indie 樂團的感覺,剛好在那個時候辦演唱會,就拿出來唱了。唱自己的創作還是有差別,尤其對於一個剛起步創作的人而言,滿懷寫到一首歌好想表演給大家聽的慾望。」那一場演出我在現場,看著他被安可聲喊出來,一個人揹著吉他站在舞台上,沒有樂隊相襯,跟大家說他要唱一首和王若琳共寫的創作,他已經唱了一晚腳本的設定,唱著〈Syrup〉的時候沒有丁點壓力,全然放鬆的姿態,唱破了音,刷斷了弦,卻還是沉醉,沉醉在跑過一遍副歌之後,全場都能記得旋律跟著合唱的交響當中。

而在他被徵召入伍之前,發行了《口的形狀》EP,讓自己獨力完成「從創作到完整製作」的一回初探,「我覺得獨立音樂圈有非常大的能量,跟流行音樂很不同的,四年前那一陣子變得很蓬勃,大象體操是當中我最喜歡的一個團,我非常想跟他們合作,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想要寫出一首曲子是可以跟他們很合的,所以才在這個時間點做,把它看成當兵之前的小作品,沒有太多商業上面的負擔,雖然我不是獨立音樂人,但我做《口的形狀》是完全用獨立音樂的姿態去做。」這張 EP 內除了主打歌〈口的形狀〉,還有一首找來陳昇大哥唸口白與合音的〈大象舞台〉,他說他實在惋惜,沒能讓這首歌被更多人聽到,所以去找來聽吧,這是一首把思念母親寫得太過誠懇的歌,像個從五斗櫃內拂塵拿出的音樂盒,悠緩旋轉。

他的創作歷練過實驗性質的 EP 洗禮,退伍後戲劇主題曲的預熱,迎來更正規的形式被放進專輯當中發行,還起步為其他歌手作嫁譜曲,愈趨熟成;從前幾張專輯的某些歌曲在其他製作人身邊當副手的做中學,到 EP 獨力製作的初試啼聲,再到擔綱專輯製作統籌的發號布令。這是他從無開始的白手積累,走得緩而不急,紮實地成了氣候。

A 面:作為一個華語歌手

在林宥嘉最為傳唱擴散的歌曲裡,能夠感受到相仿並且毗連的語境,就像大洋總會匯流,我看見一個負傷困獸的形象,那些悲傷使然的情緒是視線向內的,太多擱淺的遺憾積塞於心,即使這樣事與願違也不讓怒氣外洩,甘願慢性地自我凌遲,當壓抑過了能夠強忍的限度,所有似水的柔情都在〈勉強幸福〉結尾的一聲長音中迸發,那是一顆在深海裡引爆的氫彈,捲起波濤,把紅壤氾濫成一片汪然。「微博上說我是最慘歌詞的歌手,備胎又愛不到,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紅的歌是這幾首,或許跟小時候聽太多英式搖滾有關係,被影響得有點負面,我常常會看到自己最不好的地方。」

他說他曾經跟作詞人陳信延討論過,為什麼〈浪費〉裡面要愛不到對方整整六年,有時候可能是作詞人自己私暱的心境寫照,所以寫得很真實,創作者在那樣子低谷的情緒下,更寫得出來具有渲染能量的歌。我想像他的聲音是一根穿引了紡線的針,所以唱這些歌大合,總有辦法纖巧地繞過現代人難以攻破的心牆,扎著你的最脆弱,在你感知到痛覺的當下,亦是縫補、癒合之時。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地,都渴望自己是那個被成全的悲劇英雄吧,被動地被戕害好像能夠顯得高尚些,所以練了首〈說謊〉,練了首〈傻子〉,在 KTV 包廂內扯著嗓子飆吼著高音,至少有那麼一首歌的時間,因為霸佔了麥克風,你在被關注的當下揭疤、掀底,你成了悲劇英雄,這是一種過癮。

順著談到了華語歌的輪廓,「我覺得華語歌有自己的語言跟格式,要做華語歌就想把它做得很到位,要做華語歌就先感動會講中文的聽眾,我的想法是這樣子。」

他清楚著自己的方向,我突然惦念起小珠桃子還 Naomi,〈唐人街〉裡還未出世的廝守結晶,現在大概業已初長成小童了,這是唱給異鄉人的一席棲身之地,不曉得多少人曾經在孤僻的時候,被林宥嘉的音樂給照顧了,我這才意識到,現在的他對於自己想完成的音樂,擁有更多主導的能力,更多的陪伴,他自食其力地頂下了唐人街上的一方食店,在好多年過去以後。

採訪:曾榆皓

撰稿:曾榆皓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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