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挺花,英文名愛瑪麗麗絲(Amaryllis),來自古希臘神話中一位少女愛瑪麗麗絲。傳說,愛瑪麗麗絲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村裡的牧羊人愛爾特歐(Alteo),縱使這位英俊少年有許多愛慕者,卻對談情說愛不起興趣。愛瑪麗麗絲為了獲得他的心,用金色的箭刺向自己的心臟,任鮮血滴落在前往愛爾特歐家的路上。每天、每天,愛瑪麗麗絲不放棄地忍著心痛走著,終於在第三十天,那些滴落在地上的鮮血,全開出了一朵朵美豔的花,從未看過這種花的愛爾特歐,向愛瑪麗麗絲交出了自己的心。

這故事符合極了孤挺花的堅忍形象,一個花盆裡就一枝花莖,孤傲地站在那盛放最美的花朵,為了所愛的人,更願意刺痛自己。陸姐說,這次在《德布西森林》裡飾演的母親角色,就是孤挺花啊。一個瘦瘦小小的母親,為了幫助女兒找回平靜,能背起幾乎快和自己一般高的背包,帶著她走入人類討不了好的山林。而我好奇查了查孤挺花的花語,發現因為一根花莖常開出四朵以上、方向不同的花,孤挺花竟有喋喋不休和多嘴的意思。多像母親啊。

「拿到劇本後,我只是放著德布西的音樂,讓自己整個人全部在角色裡面。我們討論女兒就是沒有爸爸,媽媽純粹為了要這個小孩才生,所以獨立性很強。」這次陸姐以《德布西森林》母親角色再次入圍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在演出時吃了很多苦,登山露營訓練做到全身酸痛少不了,下雨天更常冷到發抖,只能跟桂綸鎂相擁、身體間夾個熱水袋彼此取暖。

這部片所有場景都在森林裡完成,讓我看完後眼底還彷彿透著一片綠油油的視覺暫留,配上情緒飽滿的德布西鋼琴曲,空靈,幾乎能作為我看完這部片的整體感想。在這樣的狀態下,陸姐大概就成了整部電影中最接地氣的存在。初見陸姐,只覺得她比想像中更加瘦小,雙手搓搓揉揉地和我們打著招呼,我在她開口說話時,感受到她體內的巨大能量。

陸弈靜

向日葵田裡的一朵花

這天下午陸姐、郭導就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握著彼此的手,互動親密像母子一般,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兩人早在 2008 年就有合作經驗,當時拍攝的短片《闔家觀賞》,演的是一個平凡家庭,為了獲得高額獎金,讓無預警造訪的法國攝影師入住家中拍攝,沒想到卻因此揭發了一個令他們意外的秘密。那是郭承衢、陸弈靜、桂綸鎂第一次一同擦出的火花,我問陸姐,直到《德布西森林》三人再聚,是否有什麼不同感受,她皺起眉頭仔細思考。

「我們都老了,」她先是笑著說出這一句,「但其實,我又覺得只是一眨眼的事。很像在整片向日葵花田裡,你一轉身,看到的景色還是一樣,我們都各自是花田裡的一朵花。」陸姐說,郭導沒變,一樣溫良恭儉讓;覺得小鎂變成熟了,不如當年那樣透出肆無忌憚的味道,但相處起來還是最早先的感覺。而她自己呢,則是一直在變,但這份變同時也是她的不變,因為她仍然在對自己好奇。

陸弈靜

她是我,我也是我

「我一直在找我自己,我為什麼這樣演、為什麼畫這個畫、為什麼寫這個字?因為她是我,我也是我。」陸姐口中的她,是那個在腦袋還沒意識到時,就不受控制兀自跑出來的自己,她說,因為行為總是快於思考,導致常常摸不清自己在幹嘛。但也因為這樣,研究這些不小心跑出來東西,就成了她不變的追求。

回憶起某段迷上纏繞畫的光陰,她用那雙近視加老花的眼睛,每天盯著密密麻麻又扭來轉去的線條,一本一畫就是三個月過去。「當時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一個衝動就去畫了,畫完想吊在牆上,才發現因為正反面印刷,如果單張撕下來背面的顏色會透過去,只好再買一本來畫。結果,又忘記會透過去的事情,畫得很開心,最後還是沒辦法吊在牆上。」陸姐說完這段話,我想起我那年方過五十的母親,完全能捕捉到她發現顏色又透過去時那手忙腳亂又懊惱的神情。

對纏繞畫痴迷到一個境界,陸姐竟還買了圓規想自己設計圖案,「後來我突然發現,我畫纏繞畫就是那時不想動腦筋設計,現在又要自己設計是幹嘛,為什麼要跟自己過不去。」最後,陸姐終於搞懂了她,那陣子壓力太大,這些不小心冒出來的行為,想解決的不過是內心無法沈澱的焦慮。陸姐就是這樣的人,她演戲、寫詩、畫畫、泡咖啡,不停產出和嘗試不同事物,再透過自己創造出來的結果更了解自己。對她而言,人是值得花時間研究的古怪生物,每個選擇、每個動作,她想知道,到底都是為什麼?

陸弈靜

如果說,每天都不想吃同樣的早餐

「我很怕固定的東西,每天一定不能吃同樣的早餐。」陸姐轉過頭面對郭導,問他還記不記得前幾天買了個菜頭粿,反正就只是為了想吃不一樣的。「我從小就是不乖的人,小時候當班長當一當,發現自己根本不喜歡管秩序、那不是我想要的,就跟班上同學說把我罷免掉。」懶得管別人,因為陸姐已經自顧不暇了,每天都在想「人為什麼要活著」這種形而上的哲學問題,又哪有時間理上課誰在講話呢。

不少人的青少年時期都在藍色憂鬱中度過,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被硬逼著讀書和追求所謂功成名就,因此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當然是有機可循的,當然,思考不出答案時,出現想結束生命的想法的人也所在多有。一點都無法安於平淡的陸姐,當然是這種少女。

「國中時,覺得活著就是被逼讀書,那活著幹嘛,跟養一隻雞逼牠生蛋,生不出來就要把牠殺了有什麼兩樣,那我還不如在被殺之前自己去死。」於是,生為生性愛美的天秤座,她開始著手研究死的美學,最終發現無論如何,死相都淒慘。「聽說跳到河裡的話,浮起來手會腫得像甜不辣;上吊又會『ㄅㄨˊ幾ㄅㄨ賽』,多醜啊。」如何死得漂亮?此題無解,陸姐於是現在也才能坐在面對和我交談。

陸弈靜

當演員,準備了一輩子

回過頭看,這樣憂愁的青少年時期,為她成為優秀演員鋪了路。「現在想起來好丟臉,」陸姐掩面往郭導的方向倒下,害羞地。「反正憂鬱嘛,如果在北部就容易變文青,但我們南部好像不知道可以變什麼,我真的是個靠腰的人,什麼唐詩三百首、小橋流水人家,就拚命想背起來,覺得自己前世是從小河裡被別人救起來的,就是要幫自己設計很多劇情跟橋段。」身為在國中憂鬱時期不小心成為文青的北部天秤座靠腰代表,我自認非常懂陸姐在講什麼。

她說,自己常會無故走到媽媽化妝台前,看著鏡子默默流淚,眼淚抹去後也不知道剛剛為什麼要哭。小時候也喜歡看電視,常常在電視旁等大人看完他們想看的節目後,自己默默看著京劇、平劇,或是《七海遊俠》那種英美電視劇,和賽門鄧普勒一起耍耍帥、談談情愛。「以前看郭小莊啊,那種,看完會自己去拿睡褲什麼的套在手上跟頭上,變成長袖子和長髮。」所以說,陸姐對自己是非科班出身演員這件事的說明是,演員啊,她可是準備了一輩子。

陸弈靜

演戲之後,終於知道活著要幹嘛

這些過去,使陸姐走上演戲路這件事合理化,許多人都知道,她開始演戲,是蔡明亮導演的關係。當時常常去陸姐咖啡店的蔡導,問她能不能幫忙拍片,她想幫忙、也覺得好玩,便到片場去了。那是 1990 年,《我的英文名字叫瑪麗》成了陸姐的出道之作,「我演一個洗頭的客人,幫我洗的人就是演員啊,又不是真洗頭的,只記得後來洗到我全身都濕了,也搞不清楚在做什麼,就拍完了。」陸姐說喜歡在片場的感覺,拉一張椅子坐著,看工作人員急急忙忙奔走,以前在片場像郊遊,一心只覺得好玩,直到發現得的獎越來越多,一份油然而生的心虛感,才使她意識到自己真的是個演員了。

「拍《天邊》也是很大的轉折,當時有一場浴室的戲,必須裸,其實已經準備差不多,但阿亮原本跟我說有替身,後來發現怎麼變我?阿亮還跟我說『陸弈靜,妳瘋了嗎?妳演這樣我怎麼接?』後來,我在心裡不斷告訴自己『陸弈靜,妳現在是個演員。』」那場浴室戲後,回到家,陸姐看見天花板上有另一個正她盯著自己,彷彿靈魂被擠出了身體,閉上眼睛,她在片場不停倒退,「我明明在這邊,為什麼她會在那邊?」她看見太多自己,而每個自己都太過真實。          

絕望、呻吟,在吶喊但沒有渴求,有律動可不帶激情…不堪的我,已是墓園中那個走失的靈魂…。(陸弈靜,〈慾望的墳場〉)

蔡導也逼她寫詩,讓她能在演出過後將感受記錄下來,這首〈慾望的墳場〉便是拍完《天邊一朵雲》後寫下的。「有些東西很妙,你不叫我寫就沒有,像飄過的雲。叫我寫就是逼我去回想,雖然我會覺得,洗過頭之後就別再把我的頭塞進浴缸裡!就洗過了嘛!」陸姐此刻任性地說著。但她把頭塞回浴缸裡時,寫出來的東西很是深刻,戲過境遷後再回頭看那些苦痛呻吟,她像隔岸觀火般抽離。因為那些她被留在過去了,而不斷往前走的她,只如旁觀他人之痛苦那樣,旁觀自己每一次入戲的痛苦,然後,期待著下一次入戲。

陸姐講話速度快,也跳躍,我深信她說行為快過腦袋這件事。但她找到了一種方式活得舒服,讓自己的腦袋去研究自己的行為,而腦袋永遠對行為好奇。我們總歸是一個個不同的生命,被強迫掉落到世界上了,好歹,也總得為自己找個掉落的理由,否則活著是件多尷尬的事。只是看著陸姐,我想每個人總有些什麼,是早已準備了一輩子的吧。

陸弈靜

採訪後記

陸姐作品多,但她說,除了首映外,從不看自己演的作品,電視上不小心轉到也會跳過,因為怎麼看,怎麼都看到缺點、怎麼都不好意思。我好奇問她看片的習慣,她說,現在自己一定要買 DVD 回家看。

「因為我發現,如果沒辦法暫停會讓我很痛苦。我看電視很容易被影響,之前看一個節目,有個人剛嫁到澳洲去之類的,總之在演如何煎一個完美荷包蛋。那時是半夜,我也不管鄰居,就要跑去廚房煎蛋,要煎裙邊、切蔥花、淋醬油,一個步驟都不能少。」

電視裡的人在做什麼,她就要跟著做什麼,最常遇到的就是喝咖啡,只要他喝,我也要喝,「不然真的很不蘇胡。」她說。這種入戲太深的恐怖症狀還真奇妙,只能說,陸姐真的是天生演員,上戲下戲,總之渾身是戲了。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王晨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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