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之後,我到他家的時候會開始注意地上和床上有沒有頭髮。長的或短的,黑的或金的或咖啡色,如果是粉紅紫色那種我可能會覺得好過一點。我發現枕頭的位子一直在變動,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本來是怎麼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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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在思考人類的思想與時間的線性兩者之間的關係。時間不如所有物體那麼具象,但時間能量化,幸福的感覺卻只能質化。我跟他在一起五年了,過得很幸福啊。時間可以隨時被終止,但或許幸福感能夠延續,只要我願意。也許只要跳脫時間邏輯的思考性就可以了。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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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更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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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想永遠幸福快樂,但卻沒膽說出口。好像一說出口,就代表我永遠都得不到了。所以幸福快樂完後,又得要重新開始不撐傘的雨天。

一個女生走了進來。當她一走進來,我就知道是她。就像我一看見那幅素描就知道那不是我的胸部一樣。外面還在下雨,她也沒撐傘,卻沒帶來任何潮溼的氣味。

她在展場隨意走動,眼神就像一個只是剛好路過進來看看的人。我遠遠看著自己一個一個胸部環繞著她,那個不知名凝結物又開始在我身體裡滾動,我的腦中好像開始自動播放一個不知名背景音樂,陪襯著我的胸部環繞她背影的畫面。沒有人會聽見,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了。當她經過那個轉角時,她卻沒有停下來多看一眼自己的胸部。其實所有人都不會發現那張胸部和其他胸部不是同一個人,或是很多人根本以為每一張胸部都屬於不同的人,人們就這麼隨意經過看過,她也一樣。但是,怎麼會呢?妳不看看自己的胸部嗎?不看看自己的胸部從別人眼裡折射出來後重新被記錄下來的樣子嗎?不多看一眼嗎?

我離開櫃台,走到轉角她的胸部旁邊。就站著,一動不動,盯著牆上她的胸部。我的樣子夠奇怪的話,她就會注意到這裡,然後發現我在凝視的不是我自己的胸部,是她的胸部。她知道我屬於其他剩下的胸部,不,其他剩下的胸部全屬於我。她知道的,就像我也知道的。我站了很久,沒有人過來。

她叫了他的名字。我也立刻回頭看見他從大門進來,我的心裡跟著應和了一聲。他把濕漉漉的雨傘隨手靠放在櫃台,一顆顆水珠在傘凝聚起來。我想到自己幾乎不叫他的名字,就直接說著要跟他說的話,沒有叫他,一開口就說我要說的話。因為我只跟「他」說話,本來就沒有別人,我為何要先叫他的名字再跟他說話呢?我試著叫他的名字,試著開口,但發不出聲音,因為我不知道要叫他什麼,我從不叫他名字,也不跟他朋友叫他綽號,我要叫他什麼呢?我站在原地望著她向他走去。我又試了一次,叫了他全名,三個字,結果叫得太大聲。大家全轉頭看我,或是全都看著她的胸部。

(攝影:Eliot

「妳好。」
「妳好。」

過了幾天她又來展場,我把大門鎖上,帶她去喝咖啡。

「妳是那種靠著想像力活下來的人嗎?」她問我。「簡單說,就是如果在晚上很想吃牛排,然後看一看牛排的照片就可以滿足了。複雜一點,就是只要他一句,妳今天做了什麼?妳就會非常確定他掛念著妳而且十分愛妳。」

後來幾天我開始練習先叫他的名字,再說我要說的話。但每次都太努力想叫好他的名字,結果忘記自己本來要說什麼了。他覺得我變得很奇怪,問說:為什麼突然要叫我名字呢?房間裡沒有別人啊。妳叫什麼啊?我真的想知道嗎。

「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是靠想像活下來的。」我說。

可以想得很好,可以想得很糟,好壞過程轉換的確不太容易,不過,是可以練習的。我不想知道妳的英文名字,妳又不是外國人。

「妳為什麼那麼喜歡他?」她問。
「他是一個比我好上一點點的人。」我說。

好?她露出驚訝和微笑。

「最好的地方,是他想要的東西總是很少。」我說。
「所以,任何東西如果不是他想要東西裡的一部分,就什麼都不是了。」她說,我想。

她下意識摸著自己項鍊上的綴飾,我幾乎能聽見她手指磨擦她胸口皮膚的聲音。她穿的襯衫的前兩顆扣子都沒扣上,隱隱約約。我把叉子偷偷推到地上,她低身下去幫我撿。我看到她的胸部,胸罩鬆垮垮地露出了她的乳頭。我說,謝謝。她說,要不要換一個。

不用。

她又繼續摸著她的項鍊,瞪著我看。我沒有回應她的眼神,依然看著她的手不斷撥弄著墜子。我很擅於專注看著日常一些很小的事,看很久看出神。那股專注會讓我忘卻心裡的恐懼,「無常」能融化在「日常」裡面,我的恐懼就能有出口消散。誰不是靠著想像活著的。我什麼問題都沒有問,是有點懶,懶得挖掘。我只希望每一天都繼續過的毫不起眼,一不留意就過完好幾個月那種。我強烈想念著他,M&M 巧克力只吃紅色的然後是桂花巷然後幸福快樂 Forever.com。然後,我什麼都不說的。

我問,胸部主題畫完接下來要畫什麼。

他說他也不知道,但這次畫展賣出的價錢夠他過一些時間不用去想這問題。我的胸部,被好多人買走了。一張一萬,不二價。他對未來一無所知的德性,竟然讓我有些感動。我守著我的,他守著他的。桂花巷應該是蠻長的,確實要走一陣子。我挪身到他旁邊,他親我。我閉上眼,然後忍不住微微瞇開了眼,瞇開。我看到他也瞇開著,心想,難道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瞇開著眼睛親我嗎?還是只有現在?我想開口問他,又不想停止瞇著眼親吻他,我就這麼在心裡一直問著:「你一直都是這樣瞇開著眼親我嗎?」一直問,直到錯過了所有時機,瞇開著的眼緊緊閉上了。

「灰塵也會死嗎?」我舔舔我的嘴,濕濕的。
「當你把它吸入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時,就死了。」他說。

夏天又要來了,真是吵死人了。

 

【Surely, but Slowly】
愛其實已埋在那裡,
請溫柔地向我靠近。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暫時無法安放的》。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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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http://www.missnine.tw/  

撰稿:鄧九雲

攝影:Eliot

鄧九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