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豬大爺 〕

2000 年,千禧蟲並沒有如同預期般,橫掃全球電腦,造成大規模的資訊失能與專業板塊變動。但同年 4 月,宮藤官九郎交出第一部電視連續劇編劇作品《池袋西口公園》,從此日本編劇界產生了一次難以被忽視的大跳躍。

宮藤官九郎最早是以劇團演員身分出道,同時編寫綜藝節目腳本,而後還創立搖滾樂團擔任創作者與吉他手,成為連續劇編劇、電影編導、甚至是童書作家等職已經是時間軸上稍微後端的事情了。從他亂七八糟的身分履歷看來,我們大概可以猜想宮藤官九郎就是個腦內劇場 24 小時公演不連休的怪才,創作對他而言是一種身體能量的發洩出口,就如同他在就讀日本大學時選擇中途退學的理由一樣。

「大學生活太無聊了。」

對他而言,文本的產出,是讓自己身處的世界邁向有趣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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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用收視數字來定義的男子

在《池袋西口公園》一炮而紅後,他一連推出《木更津貓眼》、《曼哈頓愛情故事》、《戀愛魔法使》等原創連續劇腳本,他那種全日本獨有的故事疾走感、與令所有觀眾都難以預測的連環轉折、再加上綜藝感十足的惡搞笑梗連發、絲毫不迎合主流電視圈的態度,讓宮藤官九郎的名號在短短幾年間立即成為戲劇圈的新希望。

他的每一部作品都被放在電視台黃金檔播出,收視數字大多悽慘無比,但後續討論與實體 DVD 販售數字卻老是破紀錄,大家很快便理解,這個男子是不能隨便用收視數字來定義的,再比下去也只是顯得自己無知。

於是,宮藤官九郎靠著他那低收視率的連續劇作品,從 2000 年開始一路到 2016 年,總共拿下 10 次日劇學院賞最佳劇本獎,而他的連續劇作品實際上也不過就 14 部,也就是說他每次出手的拿獎機率,高達 70% 以上。

從惡搞顛覆到溫柔宏觀

在我心中宮藤官九郎有四大傑作,《曼哈頓愛情故事》是作為一部戀愛連續劇的顛覆性傑作;《戀愛魔法使》則是集宮藤官九郎惡搞、瞎鬧式喜劇因子於一劇的爆笑性傑作;《海女》則是宮藤官九郎經過多年編劇生涯蛻變後、最溫暖、最宏觀、也最成熟的故事性傑作。

而最後的《虎與龍》,則是宮藤官九郎身為一個戲劇創作人、也就是一位藝術產業從業者,對於整個娛樂工業與藝術產業的古今傳承上,最重要也最高超的一部致敬作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部戲絕對是宮藤官九郎的藝術性傑作。

《虎與龍》以日本傳統表演藝術落語作為主軸,對於年輕世代來說,這樣的表演風格,當然不是什麼跟得上潮流的事情。但身為年輕世代鬼才代表的宮藤官九郎,卻用絕妙的方式,把這項傳藝往叛逆的風格拉攏過去。他結合黑道流氓、青少年潮流與電視搞笑藝人等新世代的元素,去重新包裝落語,讓這項傳藝完全超越一般人所能想像到的發展空間。但同時,宮藤又懂得適時呈現出傳統藝術的優勢,讓每一段落語故事的精髓散落在每一集的故事當中,這部分的結合簡直無懈可擊。

《流星之絆》截圖自 TBS 網站。

在這之後的作品《流星之絆》,改編自當年聲勢正高漲的推理名家東野圭吾原作小說,因兩人走筆風格落差,讓本作在播出前遭受不少質疑聲浪。但實際播出後,證明了宮藤官九郎不但可以保留原著精神,也同時能在一部改編作品中,滲入大量展現個人魅力的書寫,本劇在當時創下高評價、高收視、高討論的成績,播畢後也在各大日劇獎項上橫掃千軍。讓所有專業與非專業領域的戲劇愛好者,都更加領教到宮藤官九郎對於故事的掌控能力。他不只可以創造故事,連修繕故事這件事,他也能做到幾近完美。

2013 年的晨間劇《海女》,對於宮藤官九郎與他的粉絲而言,都是生命的轉捩點。相較於過往寫過的戲劇作品,《海女》這般動輒上百集,並且是每天播出的長篇連續劇,顯然是層次截然不同的新挑戰。

本作故事基本上依然是一個關於女孩成長與追夢的故事,十足晨間劇老梗定番,但宮藤官九郎在劇本的部分,特意模糊那些老梗的轉折點,強化濃烈的喜劇感與人物對映,讓整個故事始終維持溫情調性、卻不走入陳腔濫調的狗血。同時,經由劇情主線的流動,深入探討關於家庭、自然環境、偶像養成的背後血淚與社會反思,這是一個所有晨間劇粉絲、或者宮藤官九郎粉絲從來沒看過、也從來沒想過他辦得到的宮藤官九郎。

《海女》透過兩個少女的星夢載沉與一個小鎮的沒落新生,來映照整個日本國境在 311 大地震後所面臨的一切災後苦難。對於日本人來說,311 是個粉碎各方希望的日子,但在災難發生兩年後出品的這部電視劇中,宮藤官九郎在故事中用少女的歌舞旅程傳達了,311 它終究也是個促使人絕處逢生的轉機。這些人不只是從 311 地震拼命地走了過來,他們還肩負著更多永生無法走來的靈魂,一起完成整個地域的生命拼圖。

《歹勢啦青春》截圖自 TBS 網站。

寬鬆世代的平凡煩惱

《海女》後,宮藤官九郎在他的連續劇作品中,置入了意念更深、情感也更重的社會責任。雖然還是保有過去那讓人喜愛的惡趣味橋段,但對於社會現象、青年生存意識、國民教育方針等議題,都提出了篇幅較大的論述,《歹勢啦青春》與《寬鬆世代又怎樣》都是在這個原則下產出的作品。

這樣的轉變,並不會讓粉絲感受到突兀,因為在宮藤官九郎發光發熱的這十多年來,粉絲也紛紛從小毛頭跨入了全新的社會場域中。在這份難以控制的變遷下,大多數的人被迫戴上成人的大帽子,走向不一定與理想相迎合的未來。

宮藤官九郎在《寬鬆世代又怎樣》上檔時的某篇訪問中說了:「我們這個世代的人,看見已經毫無未來的自己,再想像那些尚充滿美好憧憬的下一代年輕人,會感受到無比的脅迫,最方便的辦法,就是搬出『你們這群無競爭力的寬鬆世代!』來替自己做反擊,並試圖消除自身難解的惶恐。」

這樣的脈絡下,他開始在戲劇中逐步記錄下一些非常平凡的煩惱,然後用非常平凡的語調去論述它,再用非常柔軟的心態去理解它,最終,完成一段非常不凡的人生旅路。

我們可以清楚知道,這個男人他完完全全知道,生活在當代的這群年輕世代們,所面臨的各式各樣困境,不論是外力所壓迫的,或是由內而外擴散出來的自體恐懼,都在《寬鬆世代又怎樣》的每一個故事段落中,被深刻表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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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從不停止走動,宮藤官九郎的創作能量也尚未看見停歇點,而我們這些仰慕者也同樣在各自的世界中翻滾載沉。他的鬼才笑鬧之處,或許能偶爾成為我們高壓人生中的救贖。但隨著雙邊的年輪持續刻印,我們也終將開始理解,在他的所有美好中,故事永遠都是最重要的。對於一個長期迷戀電視劇的重度觀眾而言,故事更應該是你所必須誓死守護的最低標準。

當我們所有人都擁有這樣的認知後,故事就是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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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統籌:王寶尼

撰稿:豬大爺

圖片提供:KK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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