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午夜與欲望地帶

我經常漫遊基隆,幾乎每一次都遇雨,雨勢往往驚天地泣鬼神。

冬日,港都如果遇上滂沱的夜,緊迫的寒意足以刮花整個世界,潮濕而顆粒感的雨聲,老黑膠那樣沙啞唱出舊日時光,嘩嘩洗去某戶人家的麻將響,導致幽暗的窗面不斷起霧,充滿水手的回憶。

午夜過後觀光客退潮,基隆夜市露出礁石般原始的空曠大街,晚班的小攤卻才開始登岸,小燈如月,靜靜迎來另一批顧客,是一些夜半飛來吃消夜的謀生者,船員、駕駛,與不知從哪裡剛下班下課的倦鳥。

早應該在被窩裡淘夢的深夜,基隆小吃界負責夜巡的隱世高手徐徐入港,在城裡畸零的角落部署,開花般在巷弄騎樓、橋下或荒地上擺出陣仗。

那些暗號一樣的食鋪,隨意且小,時興低調的美德。熬夜張羅的老闆,對漫長的營業史輕描淡寫,服務的多半不是貪歡而健忘的露水旅人,而是陪他們過日子的食客。

實際上,基隆小吃攤車分早場、下午場、晚場和凌晨場,定點與遊走型,不但密集、數量繁多,而且保持了所有這一行的誠意:攤子雖小但絕不妄自菲薄,東西做得好吃,而且食材幾乎不和附近的攤車內容重複。一旦決定要以此業維生,就真的能耐著性子,每天風雨無阻在馬路邊經營個幾十年,讓喜歡吃的人從小吃到大、吃到老。這點使我看到固執的基隆陰雨也無法沖毀的輝煌,在低微的生活細瑣中,一種人的美好堅持,幹勁與驕傲。

偶爾熱天午後從馬路一頭推來,眾人識途老馬那樣默默朝著無名小攤聚攏,圍著老闆痛快嗑光豆花和手搖剉冰。卡車司機途經三沙灣還沒靠邊停好,探出頭來喊:「兩碗米苔目!」老闆大聲應答,疊了兩碗碎冰小山送過馬路。轉角熱氣氤氳的小攤,一碗鮮魚湯、麵線或吉古拉。只有到晚上才會滷成玫瑰色的蘿蔔與花干。在香精大行其道的時代,每天炒糖熬漿數小時,堅持自然香的老派茶飲⋯⋯這是基隆面朝大海,流動式的幸福。

曾經有段日子,從市中心一路延伸到七堵、五堵,基隆市議員的競選巨幅廣告寫著:「用行動帶來改變」,「快樂、幸福、新基隆」,旁邊搭配黃色小鴨的傻臉。恐怕每一個字都是謊言。被捲入賄案的基隆,就和體垢厚到需要洗臉,洗完又馬上自體爆炸的黃色小鴨一樣使人尷尬,有哭花了眼影的狼狽。

基隆的悲慘命運,不僅僅是火車站的「翻新」一次又一次把它「翻醜」了,或者民間敦促保留的古蹟半夜老套地失了火、拆了牆,大概也不是日據時代清麗的市景,如今宛如白頭宮女斑駁而憂鬱,而在於那恆常的政治黑暗,如當地處處可見的陰沉牆面,似乎永遠處於油漆未乾或剝落長霉的狀態,那才是比基隆雨勢更哭杯哭母的事。

傾盆大雨。

有一次雨大到《千禧曼波》裡的那座天橋狂漏電,燈光一閃一閃的,雨直的橫的噴濺而入,活像鬧鬼。那次遇到一名執業三十幾年的運匠,抱怨很多,說起話來就像基隆的天氣,語調平坦得像牆壁滲水,彷彿為了印證他個人與基隆的無奈,以及對於命運逆轉的徹底失望。告別前,他說:「歡迎下次再來基隆!」可是聲音裡沒有任何熱情。

另一次是深夜的魚市。崁仔頂魚市午夜後才開市,凌晨六點半左右收市,最熱鬧的時候是半夜三四點。當整個城市陷入沉睡的時候,市場正慢慢啟動,像準時的齒輪,一格一格轉開新的一天,大雨也無法阻撓那積極的節奏感。此時,魚的眼睛仍清澈透明,剛燙好的魚羹尚來不及放涼,已經被訂取,準備出發。這樣的時間,竟還有廟方派出的祈福舞獅隊伍,在魚市裡放鞭炮,穿透雨聲的鞭炮聲一點都不含糊,炸開來在深夜的魚市裡聽起來像槍響,似乎還更響亮。

淋著雨的綠色舞獅濕淋淋地在鞭炮炸出來的煙霧中擺著頭,魚市明亮的燈光將人群照出清晰的金邊剪影,構成非常福氣的一個畫面,生動鮮豔,吵雜之中卻有種沉靜的、慢動作似的力量,我站在天橋下看呆了,拿出相機想捕捉的時候,煙已散。

 

《風滾草》

作者:包子逸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7. 04. 01

資料提供:九歌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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