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的情感衝突從第二場戲就開始,經過左拉猶豫要不要取消跟塞尚的會面後,畫面進字幕,緊接著塞尚坐著馬車抵達宅邸,兩個人先相視沈默,接著由左拉率先問好,打破僵局。這時,前額光禿、五官粗獷的塞尚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他們又僵持地互看了眼,那一秒好像有一分鐘那麼久,接著兩人投入地擁抱。短短十秒的戲,兩位演員表現出藝術家間從敵意、敬意、到創作上互為知己的交情。兩位法國影帝吉翁佳里恩(Guillaume Gallienne,飾塞尚)、和吉翁卡列(Guillaume Canet,飾左拉)的深厚功力,在開場戲中可見一斑,整部電影兩小時的劇情在此鋪下紮實的基礎。

畫面接著回到兩人童年時期校園的相遇。出身富裕階級的塞尚將家境不好的左拉從一場校園霸凌救出,從此建立緊密的關係與連結。那段青少年時光,直到左拉成名前,塞尚的放蕩不羈、堅持自我,經常影響左拉。電影不斷切換過去/現在的時間,顯現出時間在兩人身上造成的刻痕。透過場景安排,導演將左拉宅邸的空間感營造得栩栩如生,彷彿自有生命。如果片末塞尚在森林裡作畫的狀態是自由自在的,那麼左拉深邃、巨大的書房則像電影裡另一座森林,讓塞尚長時間坐困其中。暗沈的色調、繁複的花紋,像重重枷鎖,將粗獷的塞尚包圍起來。談話到一半,塞尚終於忍不住對左拉開口:身為崇尚自然主義的你,身處這些古董之中,難道不會感到壓迫嗎?

提出此問題時,兩人早已因爭奪心愛女人結下心結。電影在結構上,將兩大衝突佈置在作品前半與後半,使作品無論在角色關係、與劇本結構都達到平衡,人物也因此更加深刻。在前半段,故事以左拉奪走塞尚心愛女人為主要衝突,後半則揭露左拉在小說作品《傑作》中以塞尚為角色原型,寫出落魄畫家自殺的故事。如果將故事時間還原成順向,會發現關係中的毀滅意味遠大電影現今的版本。左拉在成名的過程裡,接連從情感與藝術兩方面傷害了塞尚。但新編的敘事時間,使兩人的真摯情感有被理解的可能。





故事以嫌隙為起點,塞尚在書房裡不忘調戲左拉的老婆——自己過去的愛人——但藝術上,仍舊與左拉互敬互愛(儘管可能不這麼表現)。然而當左拉寫出《傑作》,前途晦暗的塞尚終於在小說情節感受到根深蒂固的傷害,彷彿預言般,加深他的無力與憤怒。兩人看似自然的關係其實難以描繪,電影透過捨棄順向時間軸(同系列影展裡,《席勒:死神與少女》更有依循時間敘事突顯主角邁向毀滅的意味),從矛盾切入,使電影同時突顯相愛與仇恨兩種截然不同、卻並存的情緒。剝奪沒有成為所有焦點,觀點的分庭抗禮,在故事間娓娓道出:貧窮——富裕、理解——仇恨。正是這種平衡,釀出無以為繼的悲傷。

片尾導演再次利用服裝、場景、與顏色,調度兩人之間的關係。當左拉從室內移到陽光下,被高官名流及群眾包圍,他穿上白色、顯眼的西裝,在眾人注目下侃侃而談。塞尚的畫面則都是咖啡、灰黑色的,混跡人群之中。當別人問起左拉塞尚的近況,他愣了一下,彷彿回憶起什麼,接著叼著昂貴的煙斗,一字一字地說:「他是個天才。一個未出世的天才。」

在語言節奏上,演員再次展現出高超技巧,透過語句停頓,讓觀眾感受到回憶的畫面,又透過僵硬姿態,展現內心同時升起的壓抑與激情,塞尚在人群中也隨之落下淚來。他們的相識自然而緊密,然而從童年走一遭,直到人生定型期,彼此的距離卻沒有以靠近作終。那天陽光明媚,熾白的光線卻彷彿一掃所有開心氣息。如果社會階級與性格是兩人間最大的隔閡,藝術的相知是最親近的理解,那麼兩人的靈魂必須則同時裝載這組矛盾,痛苦是巨大的,狂喜也是巨大的,它們的關係如電影情感結構上的平衡,平起平坐,沒有誰是誰的代價或補償。


【對話】
作品、現實、個人、與理論間,存在密不可分的互動。對核心概念強的作品進行精讀、對核心概念弱的作品進行偏讀,並視為特定文化現象詮釋,可以加深不同場域間的關係。此為本專欄寫作之目的,也做為作者自身創作理想方向的追尋路途。


【張敦智】
「Frank 是對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顆星星。一顆代表自己誠實的星星。我們花了一輩子在黑夜中想抓住它,但是他一旦熄滅,就永遠不再閃亮了。我不認為他會跑多遠。他大概只是想自己一個人,看著他的星星熄滅。」──Arthur Miller《All My Sons》。

希望我的星星可以燒久一點。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系,1993 年生,天蠍座,台中人。

撰稿:張敦智

圖片提供:佳映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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