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台北電影節,陳懷恩導演的新作《曼菲》做為閉幕片播映,也是此片的世界首映。這齣紀錄片以已故舞蹈家羅曼菲的創作為軸線,透過訪談與影像資料呈現這位知名舞者、編舞家與舞蹈教育工作者的生命樣貌。羅曼菲於台大外文系畢後,曾於瑪莎葛蘭姆舞團習舞,回台後擔任雲門舞集 2 藝術總監,學生包含許芳宜、布拉瑞揚等人。

從籌備到拍攝完成,團隊總共花了三年,受訪時導演提到了拍攝過程面對的困難與影像的選擇,而最終成品是讓人讚嘆的。以下就來呈現導演重新回顧自己創作的視角。

拍一部片,來回答「為什麼要拍這部片」

關於《曼菲》的起點,拍攝的契機是林懷民老師的建議。「我覺得這是一種肯定,所以當下就接受。」但陳懷恩從沒想要問林老師當初建議的原因:「我覺得過程很重要。林老師要做這個片子,一定是經過複雜的心理過程。」於是他認為與其直接問林老師、並獲得一個簡化的理由,不如靠自己的能力去找到答案,否則「我就錯過去了解真正理由的機會。」

拍攝初期首先碰到的問題是:有什麼影像可以使用?無論在現代舞界、或是羅曼菲的朋友圈中,對應該要用哪些舞作去代表羅曼菲,可能都會許多不同意見。「但對我而言,就是哪些影像比較能夠成功營造電影畫面。」在八、九〇年代,現代舞的現場錄影幾乎都是留工作記錄用,要選擇什麼樣的影像,才能將「強度」留在電影中呢?

「我取捨的原因,都在於這些畫面如何作為電影影像去傳達給觀眾。」舞作的好壞有其自身的評價判準,但是當導演在做畫面選擇時,實際上就是在選擇「電影」所要呈現的視角、決定「電影」與觀眾互動的方式。一支舞在當年獲得什麼樣的評價、是失敗還是成功,反而就不是最重要的事。

「我常覺得,一個人當時被認為不好的作品,不一定就是一種失敗。」導演舉了當時拍攝《如歌的行板》時瘂弦老師的例子。那是一首叫做〈從感覺出發〉的詩作,也算是瘂弦老師廣為人知的作品。但當陳導演請瘂弦老師吟誦這些詩句,卻在一開始就被回絕。瘂弦老師當時稱這首詩是一個年輕時追求形式變化的失敗嘗試,但當導演選擇將這個「錯誤」、這段自省過程呈現在紀錄片裡,它即對觀眾呈現一種意義,打開了在作者詩句中讀不到的、創作者自我批判的精神反省面向。

透過一個藝術過程,去認識一個很真的人

要拍攝這樣一個未曾於現實生活中見過、認識的人,紀錄片工作者該如何透過素材接近她、又如何在片中呈現其形象?導演先談到了他以前印象中的羅曼菲:因為有著亮麗外表,加上在現代舞界的光環,她在活躍時期常成為媒體的焦點,也是一個公眾人物,而大部份人也是透過這些媒體曝光去認識羅曼菲。導演提到,一個媒體關注的對象常常也會成為其他媒體的關注對象,而這所謂的「公眾形象」並不一定真實。「但我是勤快的,我想去認識一個很真的人。」

即使不透過媒體去認識她,羅曼菲生前朋友、學生眾多,這次紀錄片的前置訪問,加上家人,前前後後大約訪問了四十個人,這等於是呈現了四十多種視角,所以不管如何,最終留在《曼菲》中的影像絕對不可能符合所有人的想像。但對導演來說,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問題。「我很自負地講,我可能是透過一個藝術過程去認識羅曼菲,這跟身邊的人透過生活去認識她,本來就是不一樣的。」

那在這個過程中,導演所認識的,又是怎麼樣的羅曼菲呢?訪談過程裡,導演一再表達對羅曼菲的「無私」之驚嘆。不管對學生、朋友,在情感、物質方面,曼菲總是很大方,這點直到罹癌後、逝世前都沒有改變。 而導演覺得,「無私的人看待生死一定有她獨特的地方。」在曼菲人生中的最後一段日子裡,病房總是充滿親朋好友;而為了去看其親自編舞的《胭脂扣》彩排,醫院還出動了救護車。片子裡也以獨特方式記錄了這件事:一顆鏡頭,從黑白照裡只看得見曼菲消瘦的背影,下一張照片裡,在前景人身的夾縫裡,我們意外看見曼菲精神奕奕的雙眼。

「很多人在此生中最後放得下,是因為他從未拿起。但曼菲就是一個拿得起又放得下的人。」

對導演來說,曼菲那種總是能夠凝聚起身邊眾人的人格特質,也是影片呈現的重點。當時雲門 2 初成立,希望能夠為年輕編舞家、舞者創造一個自由的創作空間;而羅曼菲在其中的角色,就是將身邊有能力、卻苦無施展機會的人才帶進來。身為藝術總監,她在初期卻幾乎不編舞,對新人展現完全的信任。此外,由從雲門退下的舞者們所成立的「台北越界舞團」,羅曼菲也是中心人物。各界人士因為曼菲而開始建立跨界的關係,而且直到曼菲逝世後,他們在紀念她的場合中依然繼續產生延續的關聯;看似只是聚會,卻也因此形成台灣藝文界的溝通管道。這也回應到林懷民當時建議導演拍攝此主題的複雜原因,「為何拍攝曼菲紀錄片是重要的?」也許正是為了延續此種由曼菲開啟的藝術與人際凝聚。

曼菲第一次舞展(攝影/劉振祥)

在世時活得精彩,曼菲面對死亡也比大多數人坦然。「很多人在此生中最後放得下,是因為他從未拿起,但曼菲就是一個拿得起又放得下的人。」導演選擇了「對抗病魔的曼菲」作為片中主要形象,在諸多原因裡,最重要的是它顯示了一個跳舞的人、熱愛生命的人如何度過生命的終點,而這是所有人類皆可理解與共感的事件,影像中的「強度」由焉而生。「例如看舞時,我們很容易看見一個起跳、一個落地的瞬間,不太看中間的過程。」但透過可見的「點」,陳懷恩導演呈現的是一個人生不可見的動態過程。

「歹勢,這不是你的,是我的。」

訪談過程裡我和導演聊了許多關於《曼菲》的話題,突然導演天外飛來一筆:「你是用什麼裝置看《曼菲》的?」由此我們開始討論裝置對觀影經驗所產生的、不可避免的影響。「各種裝置帶來的觀影經驗完全不一樣,在電影院,觀眾是被超越自己體積的銀幕所覆蓋住。」導演說,片中所有的影像結構與鏡頭安排也都是為了大銀幕的呈現所構思的。

「我很少崇拜什麼人,但文・溫德斯一直給我很多啟發。」在開始拍《曼菲》以前,導演就在電影院看過溫德斯的作品《碧娜鮑許》。溫德斯以 3D 技術呈現現代舞的影像,幾乎讓人有現場觀看舞作的經驗。但問題來了,這是電影的影像,還是舞蹈的影像?

他幽默而篤定地說:「當電影是去表現另一種藝術形式時,歹勢,這不是你的,是我的。」我們在溫德斯的例子裡,看見的不是電影如何去接近或服務現代舞,而是電影本身作為一種藝術表達形式,在技術層面隨著科技發展而不斷產生新的創造力。於是不管是哪種類型的電影,它都不會是為了表現另一種藝術形式的影像,它就是自身的呈現。

當《島嶼寫作系列》中的《逍遙遊》受邀以開幕片參加首屆「西湖國際紀錄片大會」時,致詞人說:「《逍遙遊》是一場文學與電影的戀愛。」導演十分喜歡這樣的說法,「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不是誰服務誰,就跟這個情形一樣嘛!」

《女人心事》(攝影/劉振祥;提供/雲門基金會)

一場電影與現代舞的對話

「我敢說,這部片你要看五次才能看到所有細節安排。」導演對辛苦拍出來的成果十分有自信。訪談進行到途中,我們已經與導演談了好多他的創作歷程,但導演突然說:「與其問我的事情,我反倒希望你們多問問我影像結構的事情。」他相信實際去欣賞這部片子,在一次次觀賞中,可以逐漸發現不同細節,先前沒有對觀眾呈現的,會在情感流動、視角的轉變下突然跳出。

紀錄片是曼菲的故事,但一個人的故事裡總是包含著許多人的故事,於是我們還能看見,在訴說曼菲的同時,受訪者、導演也在試圖說自己的故事。一段讓人印象深刻的影像安排裡,「雲門 2」藝術總監鄭宗龍置身其創作來源:淡水的廟會遊行中。三太子的人偶經過、卻在轉角對他回頭,鄭宗龍如同被召喚似地向前走去。下一幕,曼菲從謝幕後黑暗的舞台現身,進行雲門 2 的致詞。導演別有深意地說:「原來真正被召喚出來的正是羅曼菲。」這個段落即展現了導演所說的影像語言的使用。

另外,在訪談的語言與念白中,文字也與影像形成互文。一段曼菲獨自在家排練的影片中,她穿著背部裸露的舞衣,音樂響起,她的手、肩蘊含力量地微小舞動,此時背景浮出《愛玲說》中的一段文字與念白,與下一景融景之後觀眾聽見的是:「她沒有天長地久的計畫,只有在這眼前的瑣碎的小東西裡,她的畏縮不安的心,能夠得到暫時的休息。」導演在訪談中提到:「曼菲是活在當下的,在死亡的陰影下,能夠持續跳舞、彩排,持續地活。」透過這樣的影像呈現,曼菲近在眼前,而不是媒體報導中陌生的名人。

《愛玲說》(提供/雲門基金會)

曼菲北藝大上課(攝影/劉振祥)

還有一段場景,北藝大舞蹈系副教授、曼菲好友張曉雄與舞者余采芩正帶著學生排舞,那支舞就是曼菲為學製編的《梭巡》。張曉雄說著當年的情況:余采芩受到碧娜鮑許賞識,將演出《春之祭》中狂舞至死的紅衣女舞者,抉擇之後,她沒有見到曼菲最後一面。但我們聽見采芩咬著牙說:「這支舞是意志力非常強的⋯⋯你隨時隨地蠢蠢欲動,隨時隨地。」這時生的力量與熱情,從曼菲到采芩、再到正排練著的年輕舞者身上。這不再只是一個人的特質,而是一種存在於許多人身上的執著。呼應到導演在訪談初始強調的,這部片名之所以是《曼菲》而不是《羅曼菲》,是因為這並不是一部記錄她一生的紀錄片,而是一組群像、一種精神。於是我們看見這些曾經、或正在實現自己熱情的人們,他們以某種方式和羅曼菲關聯著,影片想呈現的就是這些關聯。

這並不是一部記錄她一生的紀錄片,而是一組群像、一種精神。

除了訪談片段與錄像外,舞者劉奕伶在片中的獨舞也讓人印象深刻。此時的舞已不是當年的舞,卻作為隱喻,與曼菲的「病房日誌」交互穿插。奕伶在廢棄建築中獨舞,她的身體動作確定、倒影在水中卻顫抖不已。這些畫面引起的感覺是不確定的,沒有刻意的指涉,卻能夠引起觀影人情緒的起伏。那種無以名狀的關係,似乎就是導演想說的「影像與舞的對話」。

余采芩(提供/藝碩文創)

劉奕伶(提供/藝碩文創)

訪談的尾聲再次回到觀影經驗的深刻。導演說,這些影像的細節與氣氛的流轉都必須要在大銀幕上才能有完整的體驗。當那些刻意放慢的凝視、影像結構的美與聲音將觀眾包覆時,這與觀看電視螢幕必然是不同的經驗,空間會改變體感時間的快慢也會影響視點的位置。如果你對電影的體驗有所嚮往或堅持,《曼菲》絕對是一部值得你進電影院觀賞的作品。

採訪:于念平

撰稿:于念平

攝影:汪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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