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個稍暖、但湖水依然結凍的日子裡,緬因州州警追捕了二十七年的小偷「隱士」終於落網。

在這些年間,森林附近屋子裡的電池、手錶、床墊、零食、漢堡排,還有各種書籍:廉價小說、財經書、文學經典等都被拿走過;小偷看似什麼都要,但也有所不為。貴的東西他不要,如果破壞了門,他會裝回去。不致命的、神秘卻又擾人的案件們,讓居民束手無策。但都經過了那麼久,隱士的存在不知不覺中也成了當地傳說。當警察面對終於被捕的奈特,訊問他是哪一年進入緬因森林時,「在車諾比核災那年。」他答道。奈特與該事件無關,他也不是關注環保的熱血鬥士,只因車諾比核災是他進入森林前有印象的大事件——在森林裡,年歲無用。

網路上流傳著一組車諾比核災三十年過後的照片,文明的廢棄之城渺無人煙,植物蔓生,動物成群;沒有了人類,動植物們終於有了空間。或許在與人群為伍的社會裡,才是奈特的巨大災難:文明正是讓他窒息的災區。但對眾人來說,他在有著龐大生機、卻沒有現代文明產物的森林裡生存,反被蔚為奇觀。

被捕時,他面容乾淨服儀整潔,將自己打理得很好,因此讓警察無法確信這位「隱士」真的在森林裡生活嗎?入獄後,他反而不剃鬍子,讓它日益增長作為日曆。山裡那種無需計時的日子不再,再返文明社會,他反而像頭獸,鬍子是他的面具,既吸收他人目光,但也能在眾目睽睽下保有隱私。他需要一副面具。

「我可以躲在後面,迎合大家的刻板印象和既定認知。被貼上『隱士』標籤有個好處,大家可以容忍我舉止怪異。」

人們見他遁入山林,想到尼羅河岸的「沙漠教士」,想到梭羅,覺得奈特的森林生活宛如修行。不過事實倒是相反,社會與人群才是他要遠離的方向,文明才是最艱難的修行。人們為他取的綽號「隱士」一詞於奈特看來像是戲謔,「(我)是不是就像新聞廣播最後報導的奇人怪事?世界上最大顆的南瓜,隱居緬因森林二十七年的男人。」與社會的相對座標又浮現了出來,他知道自己被如此看待。

「孤獨讓某些可貴的東西增加,這點我無法否認。孤寂讓我的感知力增強。但弔詭的是,當我把變強的感知力用在自己身上時,卻失去了自我認同。因為周圍沒有觀眾、沒有表演的對象,也就沒有必要定義自己。我變成一個沒有座標的人。」

奈特被捕之後,交代了姓名、出生年月日,對為何隱居山林卻一字不提。直到入獄之後,本書作者麥可・芬克爾才成為奈特唯一說話的窗口。他在探詢奈特的經歷同時,因自身對自然的嚮往,也對於奈特隱身山林(或遠離社會)的想法及必然面對孤獨的生存處境做了探討。帶領讀者了解奈特的同時,也穿插許多旁人之語;有些居民認為奈特的一切供詞都是謊言、媒體有許多誇張虛浮的報導,各家心理醫師對他的行為做出多種且矛盾的診斷等等。各家之言,倒不一定能引出關於奈特更多的想像。如果我們願意相信一個人會對自然有超乎一切的渴望、且在孤獨中能找到平靜,或許也更能感應到奈特的靈魂,而對現代媒體和社會模式感到不勝唏噓。

「森林最讓我想念的,」奈特說:「是介於寂靜和孤獨之間的狀態。我最想念的是平靜。」

《森林裡的陌生人:獨居山林二十七年的最後隱士》


作者:麥可・芬克爾(Michael Finkel)/著
         謝佩妏/譯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7.07.31

撰稿:蔡詩凡

攝影:蔡詩凡

圖片提供: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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