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殷拉過他的手,把玩,然後禁不住將他最粗壯的拇指放入口中。先在唇際廝磨,扣開了唇口,進入,被包覆,會意初進入相較的冷,和暖濕重的體液潤滑了乾澀,扎人的硬,仍在。

第一次讀李昂的作品,是在高中的時候:那是李昂在同我當時的年歲時,就已經寫下了的〈花季〉。那時讀來印象很深,短短的篇幅寫著少女對於性慾的幻想,是不是有可能從含苞待放的姿態噴發,燦爛整個花季?就算危險氣味四伏,也因著即將獲得新生而顫抖不已,不願逃開。最後花沒能在行文間盛開,可那對於情慾的想望、掙扎不已的心理,卻留在我心底。

書寫〈花季〉的少女李昂,在大學時代以至成年歷經了戒嚴時期對言論自由的控管,出身於這樣的年代,性別與政治成了李昂創作的主軸。在〈花季〉面世的五十幾年後,再次迎來的《睡美男》依舊關乎女性,但面對的是大齡女子對情慾的想望與掙扎。

與過往相比,社會對於女性情慾的討論的確日益趨多,但真正剖開外殼直指欲望核心,將女性小心翼翼匍匐前進的細緻描繪,市面上卻少有。年華老去的人,尤其女人,通常鮮少提起。

不同於〈花季〉第一人稱敘述,帶點超現實色彩的字句張開少女內心綺麗的網,《睡美男》通過 Line 通信、健身房背景的建構,築起現代的標誌。那是經歷人世的女人面孔,收起了天真爛漫,有點冷酷有些高傲。女人並非天生如此,但當女人自然老去,因著社會要求,求歡的話語瞬間成了禁忌。不可碰觸的姿態是外界強加的保護色。

每一天我們都是頭也不回的往老年奔去。人們總說歲月在身體留下痕跡,皺紋、乳房下垂、小腹,最誠實的總是身體。但老女人無法擁有魚水之歡,真的是因為不再鮮嫩的軀體嗎?不,當殷殷夫人走過健身房一回後,她自明白,問題出在年齡,而非身體。在與年輕男子的差距上,社會畫了條鴻溝,無法跨越。

她對自己展現於他面前的,是一副久不曾被男人進入、如同有了新生的胴體,迎承於他的,只有是更加敏細的體感,她給他的,是再一次地一如處子。
她怎會對她的身體感到羞慚、羞愧,她是在對她的年齡自慚形穢。
自慚形穢的是年齡,而非身體。
那被社會認定女人五十歲以上即是「半百老嫗」,而「老」女人居然「還」有的性,不僅怪異不合情,因而不乾淨、值得嘲笑,甚至是干犯道德。

他愛她嗎?他沒說。但殷殷夫人知道,最少他是不討厭她的,不論是出自健身房教練的身份,或是對年長女性尊重也無所謂。從他傳來的照片貼圖、他觸碰她身體的溫度,都足以讓殷殷夫人沈寂已久的愛慾湧動。為了弭平兩人之間的溝渠,殷殷夫人選擇用藥使他喪失意識,僅是靠藥物促成的生理衝動,也能讓殷殷夫人空洞的身體再次獲得滿足。那失去已久的青春之血噴發,流淌在他的唇間、肉體上,形成一幅絕美的畫面。

與〈花季〉停留在想像中的少女不同,《睡美男》中的殷殷夫人做出行動要回本該屬於她的青春,睡了美男。這樣的結局,或可說是大齡女子終有追求情慾的可能,也可以解讀為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擁有青春。經過五十幾年,李昂筆下的殷殷夫人或許更為大膽,但在「回春秘方」之後的,是面對情慾的流動,依然會不安焦慮、依然擁有感覺的「人」,不論年紀。

《睡美男》

作者:李昂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17.10.03

撰稿:史比野塔

圖片提供:有鹿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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