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對政治冷感的文學教授,但依然萬分期待地備好鷹嘴豆泥、小鬆餅、魚子醬罐頭和兩瓶呂利葡萄酒,坐在家裡客廳,等著看總統選舉揭曉直播夜。這是他在世界盃足球賽之外最喜歡的電視節目,嗯對,電視節目。這場會顛覆整個法國政治風貌(與他的往後人生)的大選。

過往幾十年的法國政壇,一直都是中間偏左和偏右派的角力,但這場韋勒貝克式的 2022 年總統選舉,傳統左右大黨通通出局,最後由極右派「民主陣線」與「穆斯林兄弟會」相競。民主陣線一開始佔了上風,但在選前,情勢大傾——左派為了反抗極右派而全力支持「穆斯林兄弟會」的候選人。這位候選人得體、溫和,在選前最後一夜的辯論會中,以其穩健準確的謀略應戰,氣勢不但大勝極右派,也收服了最難討好的媒體。

他看著辯論賽中受喜愛的「穆斯林兄弟會」競選人:

我覺得有一些敏感的問題應該可以問他,例如:男女合校就因此消除嗎?教師們都要改信回教嗎?然而,回過頭想想,基督教學校不就是這樣嗎?在基督教學校要不要皈依基督教?仔細想想,我才發覺我根本不知道,當他演說完畢時,我明白我的這種情況恰恰是這位回教候選人精心營造的:一種廣泛的疑慮,沒有什麼好警戒的,也沒真正改變了什麼。

與其在字裡行間追蹤本書主角的個性,從他對自己專注研究的頹廢派文學作家喬里-卡爾・於斯曼的描述下手,可能更有趣也更精準些。本書第一章即取於斯曼的《路上》段落為始,之間反覆提及其多部著作與經歷。

一陣人聲嗡嗡將他的心思引回聖蘇比教堂,唱詩班正要離開;教堂快要關門了。⋯⋯我厭惡自己的生命,對自己感到厭煩,但是要開始另一種存在,還是相差甚遠!況且⋯⋯況且⋯⋯雖然我在教堂裡感動萬分,一出了教堂又變回冷漠無感。其實,他站起身跟著幾個人順著教堂侍衛指引的門走出去,邊告訴自己,其實,我的心已被荒唐的花天酒地絞得乾癟僵硬,沒救了。
——喬里-卡爾・於斯曼《路上》(En route)

我們的主角不僅對政治無感,對宗教、信仰也無所依歸,然後他卻面臨一個宗教先決的世界。在《屈服》中,韋勒貝克以未到來的西元 2022 年為背景。將時間召喚出行,卻不是要回望或往前,他用文字帶著你在過去與未來間作折返跑,但折返絕非徒勞,且要你越跑越快,是為了要逼出你一身汗。

「穆斯林兄弟會」是個獨特的政黨:諸多一般的政治考量他們都不很在意,尤其,他們完全不把經濟放在中心位置。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人口數量,以及教育;亞群(souspopulation)人口繁殖率最大,會代代相傳他們的價值觀,因此能夠得勝;在他們眼裡,就是這麼簡單,經濟、甚至地緣政治都只是障眼法:掌握下一代,就是掌握未來,如此而已。

韋勒貝克把一切指向的更極端、極致(當然,力道掌握在他),提煉他所要的元素並凝結。這些都是大家現下可見的既有社會現象:權力結構、經濟運作、宗教教義,韋勒貝克只是用一種不那麼常見的方法——在太陽底下,拿一把放大鏡,強烈的光線收束,灼燒與痛楚必然。

大體上說來,我的肉體就是各種病痛的基地——偏頭痛、皮膚病、牙痛、痔瘡,不斷輪番發作,幾乎不讓我有片刻消停——而我才四十四歲!⋯⋯我的肉體將只是一堆慢慢解體的器官,我的生命將成為無休止的折磨、黯淡無趣、不存價值。其實,我的陽具是唯一從未讓我意識到痛苦的器官,反而讓我覺得快樂。它小小的,但經得起挑戰,一直忠實地服侍著我——也或許相反,是我服侍著它,這不無可能,但它的統治非常溫厚,從不對我下命令,只是有時候謙遜地、不尖銳也不帶火氣地刺激我多參與社交活動。

痛楚之中,何以他能感覺到自身的存在?長期伴隨的病痛非但沒有加強他與身體的連結,反而是更多解離,倒是相對短暫的「性愛」讓他記起自己,且樂意服從。對於政治不熱衷是表面,但面對權力的役使,個體總還是有主見的;最初始的權力關係始存於自己的身體,書中情慾與權力相映著,前者渴望直白,後者幾經盤算與包裝,但相同的是男性主義與權力的大量膨脹。

《屈服》檢視龐大的體制,將當下的社會元素色散出極端的光譜。本書戲劇化的誕生——新書上市當日,遭逢《查理週刊》槍擊案——彷彿混淆了小說與現實世界。書中最為人注目及討論的伊斯蘭教政權上位實景,道出大環境下政經與宗教的緊密。「風水輪流轉」的主權大換位,讓讀者的目光勢必得在個體與群體間不停地迴返,但更直接鑿開我們對於「異文化」的或愛或懼,可能也都是因為,我們從未能夠真正了解。

《屈服》


作者:米榭・韋勒貝克
譯者:嚴慧瑩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17/09/30

撰稿:蔡詩凡

攝影:蔡詩凡

圖片提供: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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