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言叔夏 ]

年末了就想起某城了。無來由地。也許是因為在某城度過的許多時光,都與年有關。我永遠記得某年冬天在河堤公寓的陽台上,看見指尖大小的 101 煙火垂墜降落的樣子。從前小學國語課本上形容那煙花是「倒吊的花籃」。為什麼不是假髮而是花籃呢?無論如何,那遠方的煙火其實極安靜,因為距離太遠的緣故,聲音像海水裡的泡泡很久以後才傳了過來。陽台下的河堤上有許多人,他們也在那裡等著看煙火。煙火無聲爆裂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窗下的人們屏息呼吸,像隱隱起伏的海浪。世界的肚子皺且深陷,又緩慢地綻放開來。因為太過安靜的緣故,後來我就聽到一個女人哭了。

女人不知是窗下人群裡的誰。她有沒有和她的朋友在一起?一個人在這麼多人裡一起跨越一條假想的時間線(抱歉我使用假想二字),是一件很寂寞的事。那就像是兩人三腳的遊戲裡少掉的那隻腳。我沒有回家。沒有去任何其他地方旅行,甚至沒有去到這城中的廣場,跟這個女人一樣和其他人的腳綁縛在一起。我只是一直待在河邊的公寓。等冬天變得更深更沉。

冬天還沒沉進河底前,河底的水就先乾涸了。我不知道一條沒有水的河流要如何豢養冬天。冬天應該是一隻很渴的動物。可是那個冬天,某城卻一直沒有下雨。我沿著河堤,走到學校去。跨年的假期開始以前,因為連假的緣故,校園裡一個學生也沒有,只有那個女研究生,在夜裡和校園裡的野狗成群地出現。

女研究生終年留一頭男式短髮,高腰長褲裡紮進上衣的下擺。從我進到這個學校裡以來,她就已經在那裡。很多年以後,我離開某城的時候,她還在那裡,像是這個老舊宿舍的一株藤蔓,垂吊著她自己和她的狗。連假裡我到學校去,是半夜的圖書館。台階前趴伏著幾隻狗。我不敢靠近,遠遠地站在台階下。

「你要做什麼?」她問。

「我要把書丟進還書箱。」我說。

「這些狗很親人的,他們不會怎樣。」

女研究生為什麼在這樣寒冷的假期裡,留在這空無一人的校園裡呢?連假前圖書館的大門深鎖,連自習室的燈也熄滅了。街道上的餐館幾乎沒有一家營業。我很想問她,你在這裡做些什麼?但我沒有問。我幾乎要問出口的時候,忽然想到我並沒有辦法問她這樣一個問題,因為我害怕那問題裡的人其實是我自己。

你在這裡做些什麼?

很多年以後的每一年,年與年的交界之處,無論我在什麼地方,和什麼人一起,那些接合的縫隙裡總有某城的影子。我想那是因為我在這裡做些什麼呢。在那些什麼也做不了的日子裡,某城像是背上長出的影子,日久成為了芒刺,一端插在我的背上,一端尖銳地指向天際,成為我身體裡的某個部分。在時間要交遞給另一個時間的交界之處,在我的河堤公寓裡,打在牆上的影子像是白堊紀存活至今的古生物,鬼影幢幢地跟你展示那些寒冷而貧窮日子裡的遺跡。我經常想起某城的冬天裡,一個人沿著乾得像是雙眼的河道,散步到動物園的事。想起了打烊前的動物園門口,那些從園裡窄小入口出來的小孩們。他們看起來像是去到過年的另外一邊,回來跟這邊的世界報信的人。世界末日的傳說傳了許多年。但挪亞方舟始終沒有停駐過我的窗口,把我和那些動物們一起接走。我想,那窗下的女人為什麼要在煙火墜落的時候哭泣起來呢?和許多人在一起的時候,時間也忽然會變成一條可被觸摸的引線,讓人哭出聲音來。還有那鬼魂般地在年的最後一日裡,拖帶著野狗的女人。她們哪裡也沒有去。

年要過去的時候,許多鬼魂是不會過去的。他們藤蔓般地在年的末尾橫躺下來,蜷曲如同海岸線。凹陷的地方變成港灣。凸起的地方成為礁岩。新年開始的時候,那鬼魂就成為全新的地形,變成你腳下正在走的路。你攀登岩石,走一小段山路。迷霧來了,忽而感到似曾相識;你想:這不是你剛剛走過的同一條路嗎?你就忽然理解那被你以為剪成一段又一段的年,原來是一個巨大圓的某一切面。它們服膺於那除不盡的圓周率,無法整除它那尾巴般的自己。於是你以為的過去,早已是未來的未來;而你正要開始的未來,你從前早已在過去走過了無數遍。

即使後來在某城以外的許多地方,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們。

 

貳零壹柒告別式X告別的徒勞】
2017 年末,BIOS Monthly 封面故事——貳零壹柒告別式,告別式,不一定是送走他者,也可能是自己的局部或失落的情感。放完跨年煙火之後,就能和一切告別了嗎?那些告別不了的東西該如何安放?【告別的徒勞】專題邀稿,由言叔夏、盛浩偉、神小風書寫年末,即便處心積慮的告別可能終將徒勞,這樣生活下去,或許也無妨。

【言叔夏】
1982 年生。作家。著有散文集《白馬走過天亮》。

攝影:王晨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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