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冷的天,風徐徐地吹,城市裡每顆失溫的心靠男孩們的戀愛來溫熱;未料盛浩偉和陳栢青先到,把場子弄得像 gossip girls 下午茶。鬥嘴持續了兩分鐘,光是誰要先開始講,兩人就互相推卸到天荒地老,最後小盛覺得栢青太盧,終於出聲喝止:「吼,趕快講,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啦!(推)」,世界才終於恢復和平,但當然沒有持續太久。

「我從小就是花痴,」栢青開口第一句話是這個,「常常會想如果有一天成為范植偉、吳彥祖這些一線小生,被索愛是什麼感覺。對於花痴來說,機會是命運、偶然是必然,如果愛情是攻防,我城門又太寬,所以愛情就是失敗。」說起自己的戀愛觀,栢青很坦然。

花痴不犯法,可我也只能花痴了

花痴給別人機會,把一切當成命運。花痴相信偶然,卻認為發生的都不只是巧合。花痴跟你第一次見面多害羞,心裡已經認定了老婆腦公的叫。⋯⋯花痴很大方,隨時把自己給出去,所以要對自己很小氣,手心都握得緊緊的,像捏緊了錢包,其實掌心多濕,也沒什麼好擁有了,只能掐著自己銀幣一樣發燙的心。——陳栢青,〈花痴進行曲〉,《Mr. Adult 大人先生》

栢青的城門,大概就是對方還在故作矯情地敲門,喊「城門城門幾丈寬?」之時,才發現自己早已進到門裡了。他常常看著電視、電影裡的角色自我帶入,再因為共感而大哭特哭,「電影《一代宗師》裡宮二小姐說:『我心裡有過你,喜歡人不犯法,可我也只能到喜歡為止了。』,所有花痴心中都住了一個宮二小姐。花痴界的一代宗師,愛的多慘烈,轉戰武林,心裡澄明,最近境界也就是,只能到此為止。」栢青講少年花痴的愛,不中二,很宮二。

「這是所有花痴最後的境界,把缺憾還諸天地!我們都說愛情要達成平衡,但有一種很偉大的愛情是你去降格,你看到別人很慘,你把自己過得比他更慘!『沒關係,現在我們都一樣了。』,想要你比我好一點,讓你不羞愧,也就是愛了。」他用歌頌信仰的誇張語氣歌頌花痴的愛情,隨後又話鋒一轉,正色說,「但所有的花痴其實都是最自私的,因為他愛的只是愛人的時候的他自己。」正經撐不到一秒,栢青呵呵呵大笑了起來。

所有少男少女都是花痴,栢青下了這個結論。每個人都是從妙娃種子背上的小花開始,逐漸進化成不直接表露愛慕,愛說謊話和反話的進化版花痴,但充滿粉紅泡泡的妙娃種子時期,把花苞坦出來的,那樣純淨的袒露的心,才是他最喜歡的。「所以我現在都很寬容,我看到那些很做作的破雞掰、白蓮花、綠茶婊的時候,我心裡都想說,對,你們就是過去的我。愛的時候,我們都奮不顧身。少年少女的愛經常變成鬼,失魂落魄,悽厲人妻。但有一天你會發現,最想念的,是那張鬼臉。因為再也不會這麼投入了,你看,我為你變成這樣。」

以愛之名的不甘心

一旁的小盛表情複雜,似笑非笑,我問他那表情是什麼意思?他說:「我覺得我跟栢青很像,所以就不用回答了哈哈哈哈——但我會用的詞跟他不同啦。」

你聰明得無時無刻都告訴自己將不求回報當成前提。可你卻還天真得不知道這樣不對等的關係不可能持續,還天真地以為這種一廂情願多麽理直氣壯而不知道如此多麽幼稚。你其餘所有努力都無法填補迴避真正慾望所產生的空缺是故你只能以自我犧牲的心情不斷給自己施加催眠。——盛浩偉,《名為我之物》,〈給XX之歌:A side〉

細看小盛作品裡的愛情觀,真的有許多和栢青相似的地方。但與伴侶牽手十多年,他是已進化的神奇寶貝,對於愛與不甘之間的界線有一定敏感程度。「我已經不同意我文章裡的愛情觀了。栢青講的我可以接受,我也經歷過,但我已經覺得那不叫愛了。」在《名為我之物》裡,〈給XX之歌〉的兩個篇章,小盛為愛自問自答,在死胡同裡繞,「我自己一開始的戀愛觀,真的滿中二的,像是《最終兵器少女》(註),就算毀壞世界還是要在一起。但現在覺得那只是一種不甘心,為了要彌補某種缺憾,行為的驅動力已經不是愛,而是求個甘願。」

「以前做什麼事情都是為了證明他愛你,同時也為了證明他其實不愛你。這跟栢青真的很像,但我現在要推翻他了。」被推翻的栢青好生氣,只好不停打斷小盛說話以示復仇。

註|《最終兵器少女》日本的悲劇動畫,作者為高橋真。女主角千瀨被日本自衛隊選為「最終兵器」,使得她與男主角修次的愛情曲折不斷。

愛就是有性元素的組隊

姍姍來遲的李奕樵在栢青和小盛聊神奇寶貝圖鑑時,如受驚小動物般走近加入。身為姐妹下午茶裡唯一的死異男,他低著頭說,「愛情對我來說是加了性元素的友情。伴侶就像是某種締結同盟,或是成立一個公司的概念,這種組隊一般來說兩個人會比較簡單一點,更多人參與的狀態可能不是最佳解。」奕樵一開口,栢青就如自己事先預告的一般安靜了下來,他嬌嗔抱怨,奕樵講話他聽不懂。

第一次虛擬系統崩毀是在運行時間第七天後。那是在傍晚的廚房,我正在她體內,正在扼住她的脖子,也正在射精。她的右腳正試圖鑽進我的腹部將我踢開,完全自由的左手正反握一柄水果刀。直到那時我們才喊了指令,重啟系統。——李奕樵,《遊戲自黑暗》,〈另一個男人的夢境重建工程〉

「要組隊時,我要面臨的挑戰會是『我的本質是什麼?狀態是否穩定』,這就變得很工程了,要反覆去解構自己是什麼。解構過程中會發現,我的心智不能代表我,因為還有肉身、精神、社會性的我,於是我的定義就開始擴張。」要與他人組隊以前,得先看清楚自己,這是奕樵談戀愛前會在腦中不斷跑著的程式,但他承認因為想太多,導致戀愛經驗值非常低。

「因為我很著迷於自己的原則性修改,所以完全不會去接受別人對我的修改。像宥勳或其他人常會跟我說,奕樵啊你應該要積極點啊,要把感情講出來!但對我來說全部 NG,因為我一旦去採取別人對愛情的想法時,本質的我就會被掩蓋,真正的我就不會被發現。」

奕樵不希望有初識彼此時的偽裝,習慣在一開始就直直加速,開通前往真實自我的道路,把原本的模樣呈現出來,透過這種方式捨去熱戀的繁文縟節,直視彼此最大的本質不合,再來考慮妥協、解決或分開。天哪,少男少女聽到這裡,應該會因為怪罪奕樵對待粉紅泡泡的方式太不人道而起身走人,但栢青像突然回過神一般地說,「我們奕樵會有母性的姊姊來愛的,他只是個孩子!」奕樵害羞得很萌。

愛情真的很聖潔?屁勒

說起愛情,每個人成長過程中,總會在文學、漫畫、電視、電影等文本裡看見自己能投射的身影。自嘲已經過了男孩戀愛,走入老頭戀愛的小盛,說自己現在最嚮往的是介於《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喬凡尼的房間》光譜兩極之間的平穩愛情。

「我覺得這兩部作品是兩個極端,如果你愛的人最後愛你——縱使你們不一定能在一起——那是《以你的名字呼喚我》,那麼唯美、那麼讓人眷戀;你愛的人不再愛你了,逼你不斷索愛、甚至充滿怨恨,就變成《喬凡尼的房間》。但那都太辛苦了。」他說,他和伴侶交往時都同意,愛是一個動詞,而不是一種狀態。「愛是主動的動詞,很多人談戀愛只是為了享受熱戀期那種狀態還在的過程,過了之後就失去維持的動力,所以才要找藉口分手,『感覺不對了』就是這樣的藉口。」對小盛而言,那些為彼此付出的累積,才能成就一段關係,談戀愛得腳踏實地,在不在一起一直都是種選擇,而不是感覺或運氣。

奕樵眼睛瞪得大大地說,不少作品陪伴他懂愛,像侯文詠《親愛的老婆》,而張愛玲的作品則示範了人類行為背後有許多單純的算計。但若要更詩意一點、精準一點地去談啟蒙他愛情觀的作品,那會是賀景濱的《去年在阿魯吧》,「賀景濱這個虛擬人格,和另一個虛擬人格在精神世界裡用哲學讓對方高潮,我看到的時候真的覺得太有趣了!很多時候我們在販賣的就是某種思想或念頭,我想得到這件事,他也想得到,當我對他說了,他就『到了』。」與對方一起以思想達到高潮,是讓奕樵覺得很興奮的事。

騷擾完小盛,栢青在奕樵講話時發呆盯著身後的植物,並在終於輪到他時開始介紹哈尼夫.庫雷西的《郊區佛陀》如何讓他發現極致的愛。「17 歲少年喜歡上好朋友,有一天他發現爸爸跟那個好朋友的媽媽搞上了,他就拼命促成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因為只要和好朋友變成兄弟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就可以亂倫了,我覺得這真的是很美的愛情觀!」語氣裡有激動,栢青說,每個人在講愛時都 so boring,讓聽者想大喊聽你媽在放屁,因為在愛情裡不會感覺到愛情,唯有受傷,或是真正沒有了,才有愛情啊。

「愛情真的啟發了我們,但不是愛情本身,而是它帶來的教養。有一天,你會在別人身上看到,那不過是另一個可憐兮兮的自己。你會在他張牙虎爪,誇張作勢的表面之後,也跟著愛他。」栢青有感而發地下了這個結論,瞬間覺得有點感人,他又突然激動大喊:「天哪,我是不是郊區佛陀本人啊!」愛到為愛降格,愛到體無完膚,愛到背後散發聖光,栢青完美代言了男孩(或女孩)的戀愛。

給男孩們一點甜甜

BIOS 二月餐桌找來男孩們談戀愛,也請他們各自提供三個戀愛關鍵詞,讓甜點師針對他們的愛情設計專屬蛋糕。聊天聊到一個段落,蛋糕終於登場,三位男孩馬上陷入將雙手放在臉頰上尖叫的興奮狀態中。小盛用關鍵詞「對等、甘心、纏綿」換來一個白巧克力慕斯棋盤蛋糕,在冰涼時用加熱過的刀子一刀切開,裡頭的格子狀便完美展現出來,海綿蛋糕體裡加入了橙酒,讓甜蜜蜜的蛋糕多了幾分成人老練的味道。上頭搭配食用花與錢幣草,這款外表理性、內心柔軟的蛋糕,真的寫了小盛的名字。

小盛說,以前對巧克力無感,但因為男友喜歡吃,最近也開始偶爾會去便利商店買個巧克力來吃。只能說,伴侶多年連口味都會互相影響啊。問他要不要留一點給男友吃,他想了一下竟然說,還是不要好了,然後無法停止地全部吃完了。

 

再來看看奕樵的檸檬塔,「漫長、輕盈、低耦合性」是這位工程男孩的關鍵詞,甜點師以檸檬皮、檸檬汁、雞蛋做成檸檬塔內餡,底層鋪上一層覆盆子,吃進嘴裡,酸味緩緩漫開,輕輕刺激著舌頭,但上頭層層堆疊的不規則蛋白霜和藍莓,幫忙綜合了味覺,讓理性的奕樵也能吃進愛的甜蜜。甜點師在奕樵的作品裡看見虛幻跟現實間的交錯,脫離常規,無法預測下一步的靈活,做出了這沒有過分裝飾,味道卻富有層次的甜點。

男孩奕樵臉上洋溢幸福,誠摯地說,自己的文字能被不同領域的創作者閱讀,並且誕生全新的創作,這件事讓他非常開心。「到底是唸ㄩˇ合性還是唸ㄡˇ合性啊?」此刻栢青在一旁說他不會唸,生氣氣。反正也沒人搞得清楚低耦合性是什麼意思,於是不負責任地往下一個蛋糕看去。

 

栢青的蛋糕,一眼就能看出花痴那顆熾熱的心。「微熱、以為那麼硬其實就碎了、這也是我第一次啊」表面上那麼鮮豔,那麼堅強,嘴上說著我不愛你,事實上卻為了你日夜糾結,咬著棉被哭泣。在巧克力戚風蛋糕上跳一場花痴進行曲吧,大量繽紛的食用花,好像初戀時看對象的夢幻,讓人好想接近、又不敢接近,咬下一口,發現原來愛不是全然的好,而是有酸有甜有苦。旁邊細碎的馬林糖,是用蛋白糖、檸檬汁、玉米粉低溫烘烤所做出來的甜糖,一口咬下,以為那麼硬,其實就碎了呢。愛情痛苦在自我的破碎,但也美在這裡,因為那代表一種獻身。栢青這麼說。

 

甜點師才剛介紹完蛋糕,男孩們便真如下午茶般,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分食著彼此的蛋糕,交換著彼此的戀愛史,畫面好不和諧美麗。沒過幾分鐘,不見蛋糕的一點殘骸,只差沒把盤子拿起來舔食了。談戀愛的男孩們,抑制不了如滔滔江水般流動的慾望,不只是心,連口和胃都蠢動難耐。

採訪後記:

今日的餐桌上,栢青氣壓全場,讓另外兩位男孩都招架不住:

【栢青煩小盛】

「不甘願就是真愛的表現啊!」栢青打斷小盛的話。
『我現在追求的愛就不是這樣的愛,因為這會讓自己很累、讓大家都很累!』小盛接著解釋。
「但這就是少年的愛啊,你就是少年啊!而且消防局裡你水管是最大的!」栢青沒要放過他。
『我就不是!消防局裡很多人比我年輕你知道嗎?』
「你就是中二!」
『你幹嘛一直貼我標籤啊,說我中二,很煩欸!』
「又不能說中二,又不能說老二,那到底要我怎樣!」
『以後不要排我跟他啦,真的很煩!』
最後栢青被生氣氣的小盛罵到吃手手,難過到(才沒有)想要像旅行青蛙一樣離家出走。

【栢青煩奕樵】

目光看向工程男孩奕樵的檸檬塔,大家七嘴八舌討論他三個關鍵詞中的「低耦合性」,餐桌進行前,我特地上碩博士論文網肉搜了奕樵,發現他那份讓人完全看不懂的論文目次中就有這幾個字,於是我認為奕樵根本作弊,拿研究專業來嚇唬人家。

「但大家都是拿自己的研究專業出來啊。」栢青試圖為呆萌的奕樵辯解。
『那你研究的是?』我問。
「嗯~~那麼硬。」栢青直到最後一刻都沒在正經。

I Met You Cafe 甜點師概念發想

甜點師:劉思妤 Luci 
創作甜點:像陳栢青這樣的男孩
創作理念:在花痴進行曲的章節中,讓我最深刻的一段話:「能讓愛情保值的方式就是,你要跟一個不愛的人在一起,才能永遠去愛人。」我以「愛人的過程」去設計甜點,其中包含著苦澀(巧克力)、 吃醋(覆盆子)、 浪漫(鮮奶油),不過神奇的是在戀愛中不管經歷了什麼,回想起來總是在那微微的苦澀中藏著一份甜。我認為甜點跟文學其實是相輔相成的,同時擁有著療癒人心的能力,也能更讓人了解其中的奧妙,這也就是我愛上它們的原因呀。

甜點師:劉婉亭
創作甜點:像盛浩偉這樣的男孩、像李奕樵這樣的男孩
創作理念:將文學與甜點結合是多浪漫的一件事。當在過程中琢磨作家的文字、特質與甜點的連結性,翻攪腦中嘗試過的種種蛋糕,的確煞費苦心,也從網路和書籍中做了不少功課,儘管技術尚未純熟,成品有如戀愛裡青澀的少年,在親密關係中或許跌跌撞撞,或許在一連串無可避免的失落中慢慢割裂出了自我,並帶著傷痕成長。製作甜點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簡單的基礎材料可以有無限的變化,這是個沒有框架的世界,不時會有新的技術和設計創作揉合,激盪出令人驚艷的作品,這也正是它的魅力和迷人之處。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場地協力:小器赤峰 28

2018BIOS餐桌 甜點 文學 戀愛 盛浩偉 陳栢青 李奕樵 名為我之物 大人先生 遊戲自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