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錢包裡取出一把精緻的剪刀,蹲下身去,把左手的手指敏捷地伸進眼眶,掏出了眼球,並用右手剪斷了頑固的韌帶。隨後,他沾滿鮮血的手奉上了這只蒼白的小眼球。」

如果你不能閱讀以上文字,建議你現在就左上角「x」離開。因為接下來,《眼睛的故事》女主角西蒙娜會對眼球甚至屍體做出更多猥褻的事。

《眼睛的故事》這本書為喬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1928 年的著作。巴塔耶最著名的作品為《情色論》,他主張不拒絕色情帶來的羞恥感,而是探索到底。這個被許多人稱為性變態的作者,為何讓羅蘭巴特、傅柯等思想家再三討論?拿掉色情的修辭,色情的內在是什麼?

巴塔耶要背書的不僅是與色情一體兩面的慾望,更是人性的邪惡。在《情色論》出現之前,他匿名寫作《眼睛的故事》與《聖神・死人》(原來各是獨立的小說,但後來被收錄成《My Mother, Madame Edwarda and The Dead Man》),在不敢觸碰色情的年代裡,背離自己的名字才能得到解脫。有別於《情色論》的「解釋」,兩本作品直接展示了作者腦內的狂暴——與屍體性交、尿液混合精液四濺、同時抵達痛苦與狂喜。

兩本重要的作品在台灣首次出版,我們從《眼睛的故事》談起,先適應將「眼睛」的「感性」拔除,練就巴塔耶式的慾望直覺。

首先,書封設計師廖小子已經以交雜亮麗的色彩暗示了這將是一趟強烈的體驗。再來,不能以生存的邏輯觀看這本書,必須全然接受它的悖德、違反常理。像主角們共同意淫、逼瘋一個女孩,引誘、強暴神父。我們當然可能在觀看侵犯與殘忍時感到不舒服,但同時也會好奇,在這苦難之中追求的「超越性的愉悅」是什麼?所有不適就是要讓讀者丟掉「情感」,想像動物性的本能最終抵達的頂點在哪裡。

《眼睛的故事》本身是暴力、死亡和慾望的共同體。閱讀中「眼睛」是客觀鏡頭,作者去除了感受性的描寫,只陳述場景與動作的發生。另外「降級」眼睛的等次,以球狀物體:雞蛋、睾丸、牛眼比擬,這些與眼睛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會造成故事中角色感到興奮的媒介。眼睛已然不是靈魂之窗,只是一種讓身體與本能得到刺激後反應的媒介。角色只是為了支撐慾望的輔具。透過他們偏愛的尿液、蛋狀物體、泯滅聖潔,抵達性的極致。

「癱瘓無力的可憐蟲,在一種幾乎淫穢的迷狂中,一口貪婪地喝下了自己的尿液。西蒙娜再次淫褻他;他繼續悲慘地狂飲,陶醉於其中。伴隨著一種狂亂的姿態,他把神聖的尿壺,砸到了牆上。四隻強健的手臂將他高高舉起,他的大腿分開,陽具直立,像一頭正在被宰殺的豬一樣哀號;在他面前,西蒙娜一手舉著聖器,一手替他淫慰,而他把自己的精液,射向了聖餐盒裡的聖餐。」

本書呈現了在該年代全然禁忌化的獸交、同性戀、戀屍癖,將性愛從道德與神聖的語境抽離,透過「呈現人們認為骯髒的場景」來除魅性的污穢。終極的獸化失去了人性嗎?這本小說徹徹底底將人們以為的「純潔」脫得一絲不掛。故事裡太多荒唐在發生,如在母親懷裡和另個人性遊戲;用牛奶盤浸泡陰部感到喜悅;在屍體旁邊做愛;大量尿液灑在整篇小說中。比起下流,敘事者更認為這些都是「罕見的純潔」。

「這絕不是一種愛欲的歡樂,它遠勝於此。但沒有出路。這也不是受虐狂,並且,更為深刻地,這樣的狂喜超越了任何想像;它超越了一切。然而,它是以孤獨和意義的缺席為基礎的。」

死亡等同性愛的感官體驗,直接而原始的動物性觸發了敘事者與女主角的性器,使兩人的生命顫抖不已。於是他們對死亡和性愛皆毫無節制地追求,在無法無天的小說世界裡,獸化帶著去教條的意味,讓他們能在追求聖潔的世界活著之時,感覺到自己成為了人。

小心《眼睛的故事》,它很有可能癱瘓你截至目前為止深信的道德觀。小說的越界並非讓人明白真理,而是看見另一種存在。到底為什麼要寫出這樣的作品?在閱讀體驗上得到的「效果」將會如何回到現實?或許可以用巴塔耶在《情色論》的論述來解釋:

「真正的喜悅唯有來自瀕臨死亡的快感。但死亡卻會扼殺喜悅。⋯⋯我們如果要享受歡愉,必須避開死亡。因此只有透過文學與獻祭等虛擬死亡的方式, 方能滿足我們。⋯⋯我們並非要逃避死亡;相反的,我們要盯著死亡,並正面凝視它,這是我們唯一可以做的。」——《情色論》


《眼睛的故事》、《聖神・死人》

作者:喬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
譯者:尉光吉
出版社:逗點
出版日期:2018.04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陳關文 Guan Chen

圖片提供:逗點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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