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盧慧心 ]

不寫作的時候,我在家會作八人份的飯,作十二吋的杏仁派,再洗無止盡的碟子碗盤調羹刀叉與鍋盞。每週都買成打的發酵奶油。在後陽台上種小麥草跟帶紫紅色的石蓮花,任由石蓮花崢嶸層壘、攀過滿是鐵鏽的窗柵一路往下(是要去三樓找鸚鵡嗎)。硬把一件好好的衣服拆開,重新拼綴回去,結果失敗了。我忘記每一處縫線上都該留下適量的縫份,否則衣服會縮好幾碼。

有時候我會想起我曾寫過什麼,就算當時的我正在超市的貨架之間,在朋友家的晚餐桌上,在喝週日下午的第一杯啤酒,寫作的人就是很難阻止已經寫過的人事物重新出現在生活裡,也只有自己認出來。這時我才發現,即使我一生都在過莎岡沒過過的「生活」(在她的時代,這樣的生活是傭人過的),我還是得經歷所有寫作者的困境,那就是不寫作。話說回來,若不是因為莎岡沒辦法放任自己「過生活」,她也不會讓一無所有的范.米雷姆兄妹到巴黎歷險了。

《藍色的靈魂》出版于 1972 年,本書的出場者有:賽巴斯提安、伊蓮娜(范.米雷姆兄妹)與莎岡本人。而小說的最後一行則是:「這是我與范.米雷姆兄妹,或許也是與我自己,最後一次面對面。」

這是本寫小說的小說,隨筆中夾著小說章節,莎岡將舞台劇本《瑞典的城堡》中的那對兄妹引入日常的航線,彷彿莎岡也想知道,兩個沒有錢、沒有住所、年約四十的北歐子民,能否在 1971 年的巴黎存身。他們唯有的資產是迷人的外貌、隨時能縱身躍入命運渦流的突發奇想,以及在他們身上盤桓不走的雲翳(非常優雅的、過往的雲翳,令人難以出言責怪)。

與大多數人的經驗相反,范.米雷姆兄妹的人生是以假期相連,以戀愛與短暫的婚姻維生,這對兄妹的活法想來多少有點玄,然而 19 歲時以《日安憂鬱》晉身文壇新星、一舉征服舊大陸與新大陸的莎岡小姐,我們也揣摩不來。她在 1971 年寫下:「一想到我不幸的命運就是隨時做我想做的事,而且還能過著寬裕的生活,我不由得想啜泣。」會令 2018 年休刊的你我讀得悲痛萬分。

我一向很懷疑,牙醫在電影院裡,是否也會緊盯著銀幕上主角的牙?暗自慶幸他們沒有在診療檯上相遇?譬如休刊期間滑開手機,看到某篇文章,也許太好、也許太壞,但無論是太怎麼了,都會讓人深深感到幸福——幸好不是我,不是我寫的,不是我氣急敗壞在筆電前面咬手指,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是最奢侈。何況,關於寫作這種自由業,莎岡有言:「自由其實向來都只是被剝奪的東西,而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被剝奪自由的人就是我們自己。」

賽巴斯提安跟伊蓮娜呢?

賽巴斯提安開始工作了,一生都沒工作過的他竟踏入中學同學羅伯.貝西的公司,從事公關業,光是這樣就讓我們品嘗到悲劇的氣息,活像揮之不去的燒焦味。伊蓮娜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起身與 28 歲的布魯諾共舞。莎岡呢?莎岡一開篇便寫道:「我已然沒有欲望。若是可能,我也想愛人。」

莎岡曾藉《熱戀》的女主角露西爾,寫下「讓自己幸福,是她唯一的道德觀。」這樣的句子,很多人把此語視為莎岡的自白,卻無視于《熱戀》中的露西爾身為未馴的野生動物,出發去找最愛,內外都死一遍才回來,最可怖的是,將愛燒成灰燼後人還活著,還好好的活著,叫人別開頭不忍直視。

「若是可能⋯⋯」莎岡第一次顯得如此謙和、如此無能為力,叫讀者們陷入餘音裊裊的憂傷,因此當莎岡跨過虛實的邊界,與自己的小說人物范.米雷姆兄妹相遇時,我們反倒鬆了一口氣。當莎岡決心「要給他們一個與自己和解的方法,同時我自己也要試著這麼做。」時,這本小書所跨越的季節便無白費,也奠定此書為永恆的勸世之書,應在休刊的殿堂上占一個寶座,寶座上蒼白而慵懶的莎岡帶著流光橫溢的王冠,永遠在書中靜候你的叩問。

「時間是我所尊敬的唯一的偶像、唯一的神,很明顯只有和時間有關的事才能令我深切地高興或痛苦。」

當然,寫作(或不寫作)一定是跟時間有關的事。

【盧慧心】
1979 年生,編劇維生,兼寫小說。短篇小說集《安靜.肥滿》(九歌)。

【封面故事 2018 輯四|今日休刊中
辦公室裡漸漸出現了小我一輪的孩子,我已經沒有學弟妹在放暑假,他們跟我一樣成為了這個城市邊緣靠腰折腰的上班族。我們每天幹話政治薪水,夜裡哭哭明天還要上班。怎麼了你累了說好的休息呢?BIOS Monthly 暑假特刊,不勸世只勸假。

子單元【人生的休刊觀摩】請到蔣亞妮、楊富閔、盧慧心導覽假期相關的作品,無論戲劇、小說或散文,觀摩前人的休息風景,體察我們對休與不休的複雜心緒。

封面統籌:溫若涵

撰稿:盧慧心

設計:畢明媛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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