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馭博〕

在閱讀〈時間在走〉的過程中我感受到極大的挑戰,除了擔心詩裡頭有我所不熟悉的觀念藝術或其他技藝的成形,最敬畏的莫過是在這些數量龐大的單行句子中,那雜織出來的廣大世界,只要我稍微出神,裏頭的句子自動會嫁接到我心中所掩藏的思想──我深怕在我過度詮釋下,會產生極大的誤讀。

但我也從這一來一往的擔心之間獲得不少樂趣,也許在我上述的情況下,這些詩句是有空間使我產生屬於我自身的思考?〈時間在走〉裏頭的句子看似零散、龐雜,但在細讀之下會發現這些排列是有機的,他能在合適的情況下會發揮某些效用,這就好比人們打著赤足踏進溪水裡,感官漸漸在詞語的流動中打開。我想我們在閱讀這首詩時,最重要的應該是感受句子的組合中,那散發出來的簡單,但又存在已久的道理。

初讀這首詩時,有些句子讓我聯想到伊朗導演阿巴斯(Abbas Kiaostami)的短詩──一種複雜交錯,但又被捕捉於瞬間的畫面,但與阿巴斯不同的是,同樣是由藉由短句來營造氛圍,魯賓斯坦詩裡的對話又顯得較多,前者像是日本俳句,而後著比較像是編碼過後的自問自答,像一張又一張的獨白字卡,慢慢營造出可能的劇情。

整首詩共有 101 個編碼,讓人聯想到傳統的三幕劇,而如果試著在詩中擷取三個轉折點,我想我們可以將重點聚焦在以下三個關鍵詞:水、語言、命運。整首詩最常重複的就是「時間在走」這一警句,我們也可以將此警句作為一個區間,在兩個「時間在走」之間若干編碼句子也可以獨立成一個微型的告解。而在詩中,我認為「水」的意象最為重要,水可以代替時間的流動感與逝去,例如編號 44「我們/以涓涓細流而樂。」,譯者或作者似乎將「細水流年,與君同」的典故藏進編碼裡,與有德者相遇,並在時光流逝中慢慢地一同走過。而前後的編碼也呼應著這種與人相處的真實:

43「正發生的事/不見得能懂。」
45「陰雨的日子/不增添/希望。」
46「我試著/遺忘。」

當我們將遺忘作為收尾,便能翻轉「細流」所帶來的期待感,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難語斷捨,一次又一次相遇的理由也能以捉摸,我們只要試著不增加希望,嘗試著將其遺忘,或許在時光暴徒的摧殘下,我們得以苟活。

在 51~64 編碼之間,詩人藉著叫人注意「他」的奔跑來回來,我們除了能將「他」聯想為亡靈之外,也可以延伸為創作者對於靈感尾巴的擷取,或時光逝去之下的失落,如同波赫士(Jorge Borges)在哈佛大學的諾頓講座所說的:「詩歌應該是在轉角那頭的東西」,我們察覺,但它又一溜煙地跑走,也悄悄地回歸,人們就在去留之間追尋著永恆的停頓。這也引出編碼 65 之後關於「水」的重大啟示:編碼 67「什麼都不追求的是水」呼應了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所說的:「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而水與時間的相同,使它快速流動並不是本身的質地:岩石的峻嶺使河流更加湍急,人與人之間的險峻使時間更加薄長。而在此前提下,詩人丟出了一個巨大的疑問:70「什麼該重新檢視?」讀者可以自行將此聯想為政治隱喻或著其他,但更重要的是,詩人似乎在後續的 75~77 之間爆發出對現象不滿的細微觀察:

75「目前正針對自發自毀交流機制進行研究。」
76「那裡有什麼?」
77「在那裡,所謂「活的」語言區帶顯露出腐壞的徵兆,就在那個時候,這些好像早就唱過安魂曲的語言區帶發了整遍驟然出現又黏呼呼的葉子。」

這三句的排列相當令人費解,但我們不難從一些關鍵詞中發現端倪:對話,活的,無可救藥。倘若我們將這個區間的意圖重新拉回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那麼這裡的意義將會延伸到「距離」的探討,詩人試圖探討人們在對話當中的機制,它有一套神秘的循環,裏頭所誕生的語言兀自出現與毀滅,而最重要的是在這些充滿著日常機制裏頭,除了距離以外,還有些什麼嗎?編號 77 的語法比較奇怪,但我們可以理解成,當我們察覺有機的語言區帶是能夠使自我生長時,我們就好像是腐爛的幽靈遇上了落葉,但腐朽的我們沾黏著葉子,使我們更加衰頹。

我想,這些我們視之為艱澀的句子正是一種發現真相後的不堪。我們與詩人一同發現那與不堪事物的距離了,詩人耿耿於懷,故言:「無可救藥」,但這距離又使得一切匯集成「整體」,如同編號87「合在一起變成:『我們的命運不可分割。我們的擔子不輕鬆。』」順流不止的時間,逝去且不再擁有第二次機會的湧水,時間在走,詩人發現了這一切。而這一切就如同編號 91 所說的:「還有一小滴露珠將躺臥到白色的紙頁上。」,詩人捕捉了露珠,進而在上頭反映出宇宙──但反映宇宙之後呢?這些文字藉由排列活了過來,令人感到哀傷──然後呢?我們不禁給了自己一個回應:「_______」這是一種虛無,也是一種聽似空蕩但又飽滿的回應。

在閱讀〈時間在走〉時,我嘗試過好幾種可能性:戰爭與政治、以詩論詩、神秘經驗等等,我傾向於政治隱喻,例如編號 81:「等等。難道我們被招喚到,那個自由與詳和的地方」讓我聯想到死亡,連接到「腐爛的幽靈」、「亡者」,那麼開頭的自問自答就好像是到了冥府後的審問,編號 23「意識開始/震顫作響」與編號 25「記憶/不打瞌睡。」變成為了死前的回溯。但如果我們以單向的思維去閱讀這首詩的話,一切變顯得單調不已。我認為最能提供解答的應該是編號 33:「所有種類的/事務/都無法帶來助益。」不論是發現真相或是悟得了真理,其中的內容都會有部分使我們感到低落,「知識」在此前提下似乎無法為我們帶來助益,但這並不代表著知識無用,肯定是在面對到某種巨大的感觸後,發出的悲嘆。這就好比一個測量員被命令去丈量深淵,一切看似很滑稽,但我們能保證他沒辦法丈量出這之間的距離嗎?我想這首詩最大的魅力就在於:我們似乎在生活中發現了什麼,但發現了又如何呢?我們將衰敗記錄下來,但也只能這樣了嗎?詩人藉由一個個編碼拋出啞謎,時間在走,我想也只有時間能夠解密了。

【曹馭博】
西元 1994 年生,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畢業。曾得過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作品刊登於自由副刊、創世紀詩刊、乾坤詩刊、衛生紙詩刊、聲韻詩刊、幼獅文藝、聯合文學。

出版詩集《我害怕屋瓦

【2018 臺北詩歌節 詩的異托邦】

世界是一座圖書館,而我在裡面歌唱

時間|9.30(日)14:30
地點|思劇場(臺北市迪化街一段 32 巷 1 號 3 樓)
主持|熊宗慧
與談者|列夫・魯賓斯坦、林蔚昀

臺灣讀者對於俄羅斯文學的印象多半仍停留在上世紀,而詩人列夫‧魯賓斯坦的創作生涯從上世紀出發,至今仍然活躍,其詩創作與社會議題連結,展現多元風貌。波蘭文學重要引介者林蔚昀與談,俄羅斯文學學者熊宗慧主持,凸顯當代俄羅斯詩壇對於傳統如何繼承與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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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曹馭博

圖片提供:臺北詩歌節、Unsplash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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