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伊達的抉擇》(2013)之後,我就翹首盼望帕利科斯基(Pawlikowski)的作品——我認為他是擔得起「思想家導演」之名,最值得注目的大師之一。

激情的兩個三角

在女主角蘇拉與男主角維特(托瑪斯.科特飾)的激情戲後,女老師伊蓮娜(阿嘉莎.庫雷扎飾)就不再出現,但她其實很關鍵。——她先是對學生蘇拉冷淡,後來極言讚賞——望著遊玩的蘇拉,她語多珍愛。我們方知,先前的矜持,是對她同僚,我們的指揮家男主角的試探——他是否真有慧眼,見到蘇拉之價值?

伊蓮娜在校務會議上,反對政宣性曲目,維特未相挺——這在見證過台灣解嚴前,各校「蔣公紀念歌」唱了千遍的觀眾如我看來,真是大感刺激。冷戰圈的共黨一方,有過這樣的「春天」——文化人不以為校園政黨化是自然的!儘管春天也太短——會議後,就接維特指揮樂團畫面,背後掛起史達林巨像。在慶功宴上,類似台灣過去「人二」功能(編註)的官僚向兩人道賀。這一幕用了複雜的人鏡同框,鏡中倒影與非鏡中之影交錯。維特會在這時,拒絕伊蓮娜的挑逗,令自己癡迷與蘇拉互望——兩度駁斥黨性干預藝術的伊蓮娜緩緩自畫面中央離去——象徵了先前(還有春天的)理想主義的死亡,「新」時代到來。有主張的伊蓮娜,較不具幻象性。她代表維特還沒準備好接受的現實感。

沒有煙硝的愛情 張亦絢 麻煩電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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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為止,維特,很接近我們所說的「識時務者為俊傑」——無論伊蓮娜或維特,都不會將此刻與黨權的妥協,視為大背叛,因為「擁護史達林」這一包括後來左派陣營,都承認為極大污點、甚至罪行的歷史,在當時,人們卻似看不見命運的伊底帕斯,渾然無覺——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深究過「知與罪」的主題,此處不再贅述。如果「曾經的理想」是伊蓮娜與維特共同培育年輕種子蘇拉,這個三角同盟,將變成維特與蘇拉結合,但實有黨務官僚(波利斯.席克飾)在暗處的新三角。抵抗性下台,黨性上場。

維特的激情是真的,不過,這番激情,也是源自理想自公共領域敗退,因此混合了死亡恐懼,遁入私人空間,改名為「愛情」的慾力。在公領域越無力,越需要力量暴漲的私人空間,做為補償。這常是激情的動力。不與伊蓮娜結盟的維特,不自覺地賦予了黨務官僚代表的黨性更大勢力,但在第一時間裡,維特會錯覺他正與象徵「過去與未來銜接點」的蘇拉,共享生之歡。如果維特能不斷讚賞蘇拉(愛情常就是讚賞的變形),維特就是對的,就代表了「藝術家可以不加抵抗也能保住理想」——而我們將看到,維特用一生走過不同國家,慘痛證明,他全盤皆錯。

蘇拉的悖論以及「不要變成自己不是的人」

尤安娜・庫立克飾演的蘇拉,在《沒有煙硝的愛情》(Zimna wojna/Cold War)中,璀燦難以磨滅,可比哈里特.安德森之於柏格曼的《莫妮卡》、安妮.瓦沙斯基之於布列松的《驢子巴塞特》或珍.摩露之於楚浮的《夏日之戀》。庫立克帶來的存在感既野性又動人,當然也歸功劇本預鑄了洶湧的人性空間。

越到影片後來,蘇拉越神秘,那絕非青春、甚至也不是歌唱中的性格足以解釋。

當她被維特問及其父親之時,蘇拉釐清謠傳她殺父之事,說明她行兇的原因在於「他把我當成我媽媽,而我用刀子讓他知道我不是」——這是技巧地避開直說「我險些或已被父親強暴」,但也相當於,哲學性地處理了「自我與強暴」的關係。

被強暴,原來也可以看作「自己」被某人當成「自己其實不是」的那人。捍衛自我,就是捍衛自己,「不要變成自己不是的人」。後來她被派以密告任務,卻把任務「滑稽地」做成了雙面密告。然後,她也沒在一開始依約與維特出逃。當維特問她原因,她說自己太平凡,不相信「努力就會行」的流亡——蘇拉直覺為了流亡必經的「改造」,會讓她陷入「變成自己不是的人」的危機。她的預感,當她與維特在法國時,馬上應驗了。影片其實暗暗提出一個問題:(文化菁英們)「有辦法就逃」的這種思考,究竟把沒辦法的人置於何處?這是近乎無解的問題,但不代表我們應該毫不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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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特篡改她的身世,好取悅有助事業發展的友人與大眾。蘇拉對此完全不能接受。影片的高潮之一,就在蘇拉出言不遜地告訴維特,法國男人(在床上)比波蘭流亡藝術家強多了。這裡既不是真在比各國雄風,也不只是戀人口角譏諷。而是蘇拉正迫使維特承認,他為了活在「自由」國度,令兩人付出了慘無人道的代價。這個爆炸性的場面,也說了另一件事:性別與性氣質不是一成不變的,環境與個人的決定都會改變它。正因蘇拉沒要利用維特,她才能戳破他:比起和諧,這是多麼深的了解與信賴。愛的真實,包含了敵對戀人的致命能耐。

蘇拉早年的遭遇,是為了不犯(亂倫)罪而成罪人——清白卻服刑,等於蒙冤受罰——共黨不知情,或者知情仍以此壓迫她。然而,更複雜的是,從她與維特的草地談話中,我們會知道,蘇拉壓根不明白共產黨(無神論)的意識型態,卻以為很明白。即便她最正直,她卻又是無知的。無知的正直意謂什麼?能成立嗎?蘇拉身上帶著這類美麗又可怕的悖論,這悖論也有某種民族靈魂深處,既受苦又不屈的化身意味在。她離開波蘭難生長,留在波蘭卻受桎梏。

最適應者的哀歌

這就揭露了三層恐怖,一是政權可以利用對其不明所以的人運作;二是它能不公正地脅迫(不該)被次等化的族群;三是任何近似蘇拉之人,出於善意,都可能錯判而造成悲劇。經常與共產黨對立的台灣,很容易在觀看前共黨國家的故事時居高臨下,以為「此惡在他方」;然而,《沒有煙硝的愛情》帶我們認識的,絕非只是標籤為鐵幕國家的慘劇,而更是「不識政治」如蘇拉、「不顧政治」如維特,這兩種常被歌頌為「世上最佳適應者」,最終走上末路的哀歌。

——每個人身上都有點蘇拉、有點維特。所以我們都該想想,是否別再迷信「適應為王」?別再以為,適應就是萬靈丹。相反地,我們更該留意我們的世界,在它還沒壞到令我們除了適應,別無他法之前——考慮一下,做點參與改變世界的抵抗⋯⋯。

編註|人事室第二辦公室,簡稱「人二室」,編制隸屬調查局,成員來自法務部,是台灣戒嚴時期各政府機關、學校、公營事業機構以及部分民營企業設立的機構。其主要職責是「保密防諜」、監控所在單位工作人員的思想言行,不考核個人能力而是考核思想。

【小麻煩】

如果能讀出小白兔才是「真寵」,艾碧嘉踩兔子,不是心如蛇蠍,而是想「取白兔代之而不可得」——換言之,腳賤是賤「同性情慾合法化」之歷史條件闕如——那麼,《真寵》就十分顛覆。不同於怒斥本片粗糙之觀點,我認為問題是顛倒過來的:「應該恰吉但是太芭比;貞子還太小丸子」——「愛慾的心狠手辣」太常斷解成「心狠手辣」。雖在「去異性戀中心」一事上攻城掠地,但在動員電影資源上太過輕忽,形成「敗筆與神來之筆」併呈之異象。

【麻煩電影一下】
電影之道在麻煩。不製造麻煩的電影無可觀,生出了麻煩的電影才可愛。嗯,有點麻煩⋯⋯,當我們談論一部有趣的電影時,我們似笑非笑,表面怪罪,心中深喜。它或許還有些難懂,它可能已讓人吵架,但就是如此,我們心嚮往之。麻煩是多麼親愛的字眼啊,當我們想從陌生人那裡問到一點資訊,當我們希望身邊人遞給我們什麼,我們就從這一句開始:麻煩你/妳⋯⋯。【麻煩電影一下】每個月會挑出一部有麻煩的電影,與你/妳一起不厭其煩。

【張亦絢】
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及視聽研究所碩士。早期作品,曾入選同志文學選與台灣文學選。另著有《我們沿河冒險》(國片優良劇本佳作)、《晚間娛樂:推理不必入門書》、《小道消息》、《看電影的慾望》,長篇小說《愛的不久時:南特 / 巴黎回憶錄》(台北國際書展大賞入圍)、《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台北國際書展大賞入圍)。

撰稿:張亦絢

圖片提供:東昊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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