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現在還要讀一本舊的書叫《臺北爸爸,紐約媽媽》?

《臺北爸爸,紐約媽媽》不是一本新書。

不,從很多層意義上,它應該被稱為一本「舊書」,因為它帶有很多「舊」的元素。比如早已出版一次、改版一次,而這只是又一次的改版。但反倒愈改愈樸素了。初次出版的封面照片上有幾個明顯的人影,乍見就暗示了書中主題在描寫家與家人;隔年第一次改版之後,照片換了一張,人的身影不那麼明顯了,明顯的是車。用後見之明來看,這裡彷彿就已嗅得出一點遠行的味道了,你說,人都在車裡,那這車是要開去哪裡呢。

然後是這一次重新出版兼改版,聶永真設計的封面,連人帶車都不見了,白白淨淨,配上粗糙隨意的手繪塗鴉。廉價感。破落感。光論好看,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看的封面。可若論設計,這真是一個太棒的設計了,至少對我來說,或是對讀過這本書的讀者、關注過陳俊志的讀者來說。

因為,它宛若把每一個不同版本的封面串在一起,說了一個故事:人呢,上車了,然後車呢,車開走了,原地只留下一雙凌亂的高跟鞋,或是沒有捻熄的菸蒂。

多麼匆忙,多麼滄桑。就有點像他離開的時候。消息忽然傳來,然後是驚愕,譁然,「什麼?」「就這樣?」留下很多空白。對,你以為留下很多,以為還可能有另一本自傳叫《爵士的女兒》,以為說不定還會有更多像〈人間・失格——高樹少年之死〉那樣在第一時間認真關注更多玫瑰少年的報導文學,以為應該還會有類似《無偶之家,往事之城》或《沿海岸線徵友》那樣或甚至面向更廣更深沈的紀錄片,但結果是沒有,沒有,就是這樣離開了,that’s it。也許就是搭著照片上那台車走的。

像這些年很多離開身邊的朋友一樣。

只是,有時恍惚起來,我都會不禁疑惑。究竟離開的是他(們),抑或遠走的是我們呢。

我說我們真的走得很遠了。這也反襯了《臺北爸爸,紐約媽媽》在內容上的「舊」。看裡面寫的時代,那種壓抑保守的氛圍,那種家庭與大家族的纏繞糾葛,那種正在現代化的過程,那種經濟的風起雲湧裡有人賭贏有人賭輸,那種一切美好彷彿只要到美國就能獲得的幻夢想像,那種在社會轉換過程裡跌跌撞撞逐步認同自我的崎嶇過程,這些,是多麼「舊」的回憶、多麼「舊」的時代,離現在是多麼遙遠。不說別人,就說我自己,都已經像是把他一路以來好不容易才走到的終點,輕易就當成起點,往前走去。

然後看看我們現在走到哪裡了。就從前幾天開始、就在 5 月 24 日之後,同性婚姻合法了,這當然是同志運動、性別運動的一個新里程,即便過程中有那麼多消耗、犧牲、折損,即便過程中面臨很大的壓力,但終究是取得了階段性成果,不要說二十年前,就說十年前好了,當時的人們想得到這麼快就會輪到臺灣嗎?

所以說《臺北爸爸,紐約媽媽》真的在很多層意義上都很「舊」,舊的物,舊的事,舊的人,甚至連書裡的經驗可能都舊到讓新時代的讀者看來反而有新鮮感而不是共鳴。但問題是,如今為什麼還有必要讀這本書呢?在拿到這次新版、重讀的過程中,我一直思考這個問題。並非很難找到答案,而是答案太多,選不出一個最好的。比如,要瞭解我們現在多麼豐沃,當然要理解過往曾經多麼艱辛。比如,這本書依舊可以讓人更理解同志的困難處境,這個處境並不會因為法律通過就瞬間消失,傳統觀念的不平等、刻板印象的歧視,都依舊存在。比如,要持續保有奮鬥的勇氣,像陳俊志那樣,特別是在取得同志運動階段性成果之後。比如,比如。然後,我瞥到書裡最後一句話:

「電光石火的那一瞬間,他俯下身體偷偷耳語,你我已是無家之人。」

——看,這敘述多麼陳舊,如今,你我早已有機會成為有家之人。

然後我才知道問題的答案該選什麼。

在去年公投慘敗的那段時間裡離開,不覺得太寂寞了嗎?琪姐。如果你也能一起看到這個新的時代,那該有多好呢。

 

《台北爸爸,紐約媽媽》


作者:陳俊志
出版者: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19.04

撰稿:盛浩偉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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