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大嬸把 Wi-Fi 鎖了密碼,於是寄生地底的人,拿著手機拼命向上探查訊號、尋找免費 Wi-Fi,最後,他們在拉屎的馬桶上,找到了僅剩的微弱訊號。這是《寄生上流》的開場,也可以說是電影的全部。人性已失訊,仰望天空就有希望,吃大便吧。

《寄生上流》是一部家庭悲喜劇,既有溫情綿綿,也有犀利世故,觀影中眾人大笑頻頻,但可堪稱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我想,它是近年金棕櫚獎中節奏最為尖銳敏捷的一部電影。奉俊昊曾經帶著《駭人怪物》與《玉子》進到坎城,他視角關注權力與資源,從《非常母親》裡智能障礙與貧窮的悲歌、到《末日列車》車廂前後的菁英與窮人皆可略知,《寄生上流》依循這樣的脈絡,慈悲之於添上一把諷刺的利刃,更加拍出了商業片的擲地有聲。

在全球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中,韓國自殺率位居第一。去年超熱門的韓劇《天空之城》曾帶出韓國學制與就業的財閥體系,不是名流、沒有裙帶關係,考上 SKY 中任一所大學可以說是窮途末路中的唯一希望,而這些就學的孩子,從高壓升學環境中習得詐騙、戰鬥、與謀利。但,一個班級只會有一個第一名,因此這兩年,韓國出現了「全拋世代」一詞,用來描述「什麼都可以放棄」的生存處境,因為貧窮與升學不利,成為經濟絕緣體,乾脆連戀愛、結婚、生小孩、人際關係、物質、精神生活、夢想全都拋棄,這是絕望世代,身處貧窮的消極控訴。

《寄生上流》以教育強化階級複製的韓國當代現況為背景,拍攝全體失業、與考不上理想大學的一家人,從地底連滾帶爬、如何假裝「優雅、得體、有素養」地逼近金字塔頂端。偽造學歷的金家長男金基宇接替好友的高級家教工作,從地下室走出、進到朴社長家的豪宅,看見了生存的一絲光線。

若單純以敘事的角度欣賞電影,會得到許多開懷與驚嚇的時刻,又細緻來看,在電影語言上導演做了許多細膩的鋪陳,在片中有許多分鏡代替了對白、並以攝影中的空間與光線一鏡道盡上流與下流階層的心理空間。當主角從骯髒潮濕的地下房走上明媚寬敞的豪宅,也開始了這一場黑暗而華麗的故事;兩個家庭的景窗大小與風景、也是他們能自在呼吸的限度。在聲音上也有許多值得注目之處,屏息躲藏的窮人鼻息聲、與富人慾望中的呻吟,搭配著壯闊優雅古典樂開始的動作場面⋯⋯,這些高度對比形塑電影荒誕幽默的體質,也暗藏歇斯底里的神經等著讀者一一解鎖。

「因為有錢,所以善良。」

電影除了提問善良與資產之間的關係,也不斷戳弄著平庸的我們:誰不是那樣愚蠢而邪惡地活著。這一場惡棍的英雄冒險,實為人類現實中更長遠的征途,這樣一邊暖手一邊賞巴掌的鋒利,確實值得許多人拍手叫好。

----------------------------- 以下涉及劇情,請斟酌服用 -----------------------------

談《寄生上流》為何引人發笑,又讓人覺得笑裡藏刀,每每被角色的行為逗樂,怎麼都好像剖開可憐可鄙的自己。

在哈腰鞠躬裡投射,每個人都以不合時宜的軀幹寄居在社會,活著的窩囊,就像那一家人日復一日,忍受醉漢在自家門口小便。

我們笑那些人熟練的吹噓與馬屁技巧,google 爬文「藝術治療與創傷心理學」後吊書袋地賣弄、隨便還有人信以為真。我們笑飾演長子的金基宇老陳的把妹技術、笑妹妹金姬婷太妹與淑女的高反差、笑爸爸金基澤弄巧成拙老是扯後腿的演技、笑媽媽忠淑貪小便宜與刻薄的嘴臉。生存的演技,學習如何做個惡劣的窮人,我們也在其中享受了窮人的支配,看金家人因低端的自覺,在向上流動的篡位行動裡感覺一種逆轉資本主義的滿足感。
  
​金家人說到這棟豪宅裡的人之所以單純:「因為有錢,所以善良。」這句話合理化了小奸小惡、彰顯根本是榨取界奧運選手的一家人的功利,相形之下富爸富媽的單純好客、直升機父母對教育與狗狗的一片丹心、比起升學其實只想嘗試戀愛與初吻的家教學生,資本主義世界的天真無憂,更令人同情。

電影裡有許多近似動作片、《駭客任務》一般的剪接,把這家人的密謀詭計拍攝成一棟豪宅裡的宮鬥劇:一個健步丟出毒害管家的水蜜桃粉末、一個滑壘搶救即將揭開真相的手機,暴頭、鎖喉、屏息,動作戲以暴力體現了人在金錢下的掙扎與奮力——弱弱相殘,正是活著。

再談《寄生上流》為何使人鼻酸。這個電影的反公式,在於最值得同情的角色居然不是主角。在豪宅地底裡的秘密,從地下室連結到樓層間的燈泡,揭示出了黑暗支撐著光亮運行、地穴支撐著豪宅、弱者與權力的病態關係也在精彩的對嗆中顯露無形。同時這裡的安排也慢慢揭示出上流階層的偽善:他們熱愛野炊(但忍受不了雨中犯難),於是購買完整一套的紮營用具;他們全身穿著名牌衣物,卻因為一件雜牌的廉價內褲慾火焚身;他們表面上喜愛這些不踰矩的傭人,私底下嫌惡他們身上破抹布般的氣味。其實,有錢也是一種演技,在良善的外皮下異化窮人,悉心拿捏著那一條不可越權的界線。

電影有一場次,一行人狼狽返家,大雨傾盆裡拾階而下,一顆顆由上而下的鏡頭,順著雨水,回到底層。那是墮落後的回歸,也是回歸後的覺醒,電影在這裡精彩的分鏡安排也像是陪伴一家人從慾望的監禁裡落荒而逃。在故事結構上,淹水與遭難的平民住宅區預示劇情即將滅頂,而暴雨裡,妹妹坐在不斷噴出糞便的馬桶上,只想靜靜地抽完一根煙,我們也在她淡然的呼吸裡,終於得到一點喘息。即將被雨水淹沒的家裡,長子金基宇唯一想找回好友送的招財石:「我不想抱著它,是它一直跟著我。」這些動作,也都為之後的劇情留下暗示。

整部電影以 Wi-Fi 為線頭,穿針到豪宅裡用燈泡打著摩斯密碼的訊息,皆是從地底發出的求生訊號。但是除去與南韓菁英社會的連結,放棄普世語言,放棄追逐一流人生,似乎才是這些悲劇主角的唯一活路。

悲傷也現實的是,他們一點也不懷念一家人又土又窮的那個時候,苦難以後,他們仍然想的是,要如何更有錢,直到可以買下那棟豪宅,買下生存的恐懼。如此清醒,讓人很想買醉,如果人人喊著發大財,不做一個權力中毒者,恐怕是難以活在當今社會裡。

導演|奉俊昊
主演|宋康昊、李善均、崔宇植、張惠珍
上映日期|2019.06.28

撰稿:李姿穎 Abby

圖片提供:CatchPlay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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