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當然是因為詩才知道崔舜華。記得是批踢踢的詩版,好多年前,那時我獨自住在租賃的小房間,夜夜面對螢幕,在那個黑不見底的版面上,亮灰的字詞像星點一般浮現;那麼詩就彷彿是星座了,將那些散亂的星點以不可見的神秘聯繫相連。

後來,就如同與所有世代相近寫作者的緣分那樣,在社群網站上認識,沈默而遙遙相望,偶爾彼此拋擲隻字片語;實際第一次接觸,應該是當時我整理藏書,多出一本楊澤《彷彿在君父的城邦》,上網徵求有緣人出價,而舜華首先傳訊來洽問,並說蔡琳森是楊澤粉絲,想是要送給心愛的人吧。

約在捷運站,是第一次與本人相見,但心裡其實頗訝異。讀舜華詩的時候,總有種暴烈,有種決絕,猜想應該是冷漠又酷到不行的女生吧;而實際見到時,確實有距離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嬌羞內向,以及與人應對的生澀。不是雜誌編輯嗎?我暗忖,編輯每天都要和那麼多人聯絡、接觸,本以為會更加幹練才是。

後來幾次因雜誌稿子而和舜華接觸,又更加感受到那種嬌羞內向,怯懦生澀。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訪角田光代。找我本是因我能訪兼能譯,但當天到了現場,舜華依舊羞澀,沒想到角田光代也羞澀到不行。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擅長炒熱氣氛的人(更何況是雙語溝通的工作場合),只能努力在編輯、受訪者、訪題之間打轉,既緊張又疲憊。不過事後,舜華傳來了訪問過程的照片,附上謝語,不知怎麼地,忽然就閃過一個念頭,她會不會是外冷(或說外羞)內熱的那種人,其實腔中情感豐沛,但也許就是太豐沛了,才不知如何收放呢。

可惜後來舜華離職,就沒什麼機會再實際接觸。再來,就同樣只是斷斷續續地在網路上看到消息。又出詩集了、又得獎了,或是一些變故。然後遙遙地,默默地,在心底同樂或擔憂,以及祝福,希望她能過得好,能繼續寫。但直到前陣子看見《神在》出版,才想到,似乎許久沒有她的消息了。

網路人際時代的緣分哪。

不過,讀完《神在》,倒不那麼擔憂了,雖然這是一本近乎告解獨白的散文,承載許多難以啟齒、不能見光的傷害與疼痛,但狂亂的風暴已經過去了。畢竟若不是站在事過境遷的位置,就難以從那樣泥濘的記憶裡撥尋出純粹的核心。

關於散文,我個人依舊反對從「真」來討論。前些年尋常的說法,總直接將散文這種文類對比於小說,於是也連帶地認為對比於小說的虛構,散文這種文類的價值就在於「真」——真正在現實中發生過的事情、真正親歷過的經驗、真正發自內心的情感。可是事實上,我們如何確知那些寫出來的就是「真正」?且又如何辨別其中書寫者主觀認定,但可能與客觀狀況有出入的部分?更遑論其中還有表達與修辭的曲折,理解與詮釋的誤讀。

文字並不是一片透明無色的窗鏡;有些幻想以為透過文字就是瞥見實存的現實、真正的世界,但是,不,文字組成的世界本身就是從世界折射出來的另一種真實。文學,無論小說散文,無不如此;它既無法真正脫離現實,卻也不因為它起源立足於現實而就等於現實。它永遠是我們生存的現實的另一個可能版本。至於小說與散文的根本差異,也許是在文本之後的公共性及效應。

回到《神在》,作為一本散文集,集子裡頭處理的創傷、自卑,以及無法克制自己而逾越感情道德的舉動等等,並不是意圖使人就此進行公共討論,而是說出了一種慣常與日常話語裡人們難以表達的感受,說出了一種可能的心理版本。面對扭曲的童年經驗,面對窮困的現實與窘迫焦慮的心境,面對離群的處境與排解寂寞的欲求,該如何自處?如何不沈溺在自怨自憐的情緒中?如何在凝視黑洞時還能察覺自己內心依舊閃爍的良善,注意到黑洞之外的美好,哪怕那些有多渺小?崔舜華以文字,演­示了這種心理的可能。讀完以後,彷彿對於從前與她接觸時的那份嬌羞內向、怯懦生澀,以及她詩中飽滿的情感,都得到了解答。

與集子同名的〈神在〉最後探問:「神啊,我就在這裡,袮聽見了嗎?」——我想,這集子裡造出了如此完整的心像風景,難道不是因為有神在嗎?神不在別的地方祂就在這裡,在散文集裡,舜華,妳已經是自己的神。

 

《神在》

作者:崔舜華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19.05

撰稿:盛浩偉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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