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只能撿拾無法挽救的傷口,有時也不捨地哭,但這是詩人的宿命,也是禮物,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無法去恨的理由。」——〈夏天的少年〉

一場罕見的大雪阻斷了路徑。劉宸君與梁聖岳在尼泊爾 Narchet Khola 海拔兩千多公尺的岩穴裡,靠著麵粉糊水、鹽與油維持最低的生活機能,度過 47 天。搜救隊出現前三天,2017 年 4 月 23 日,劉宸君離世。期間,她持續在筆記本上書寫,其中一頁,劉宸君在名為「遺書」的筆記本封底,寫上了「New Life」。

當時,他們被新聞刻劃「小情侶自不量力遇山難」、遭勸戒「珍惜生命,僱傭嚮導」,而那些沒有經歷過 47 天的磨難與自由的人,彷彿都比他們更靠近山。

兩年以後,劉宸君的友人羅苡珊與梁聖岳蒐集作者生前記錄在筆記本、平時書寫的文字與投稿,集結成《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我們終能從劉宸君的筆,得知她生命的路徑、柴薪燃燒的氣味、山羌與水鹿的低鳴、她的發現與抵抗、她的挫傷與原諒。

「但在山上走久了就會知道,心裡的空間被打開,就會有更多事物住進來,有時自己不小心走進自己內心裡面,整個人就會變成一座山。」——〈走山路,成為山〉

在劉宸君的旅途中,她手寫記下的風景與自省,不單是一個旅人的眼光,還是一個寫字人誠實的自傷自問,她寫下自己,寫下對她彌足輕重的文本,那也讓人再次察覺文學的善意、文學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巨大作用。吳明益的《複眼人》成為她孤獨時在幻想裡顯影的對象,行文中她和《複眼人》一般觀看但不介入自己的痛苦,稱自己為「女孩」;吳明益詩寫「因為山總是借來的,而我想忘記自己的名字。」也幾乎可以成為她的山觀,清晰表達了劉宸君在體制生活裡的不適,用勞動的身體去記憶活著。

她比喻自己是《航海王》裡的喬巴,麋鹿人,怯懦而純然,容易感到傷害,卻又比誰都真摯地愛著世界。這樣善感的她卻不憤世,在書寫裡找出逃逸的方法——痛苦是書寫者的禮物,劉宸君將痛苦視為平安的歸途,因為不斷的逼近山、叩問自我,痛苦得以得到安放。她在這麼大的山裡撿拾微觀的視野,筆牽引出動人的生存意義:「全世界數量那麼多的白蟻翅膀反射紫色的暗夜光輝,相接成帶狀的、啪擦啪擦鼓動著的銀河。」她看見樹根、摩擦的石頭、細小的菌絲、山脈的陰影、奔跑的霧氣,她用這些堅實的存在,敲碎小小的脆弱。

即便不上山,偶爾我們覺得被宇宙棄絕,讀劉宸君的詩也能倍感安慰:

「尋找一個岩穴/陪伴因而被點亮/卻也因此而乾涸的人」——〈這裡無不是死亡的氣息〉

她的詩比散文更傷心一點,也袒露出對愛的慾望。詩常提及「毀滅」,像是不斷在比自己巨大的山的經驗中,感受瀕臨邊緣的失去,她的詩有山的稜線、女人的背脊一般危險而迷人的訊號。那對不諳社會生活的人來說是不可自拔的引力,關於去理解生命,理解我是誰,理解將安危置後、進入未知與永恆的喜悅。

在生命走到極限之際,她留給摯友的遺書寫「請不要過度地悲傷,你所做的便是去愛人」,劉宸君最終想起的是家:「夜晚的時候我會很痛苦,因為我好想家,想把單純的自己給你們看,但如果肉體回不去了,我會把一部分單純的自己放在山上,一部分帶回家。」

在劉宸君生命的最終篇,她用山的方式死亡,靜靜寫下了「New Life」,她的終點,文學已經完成,筆下也將誕生出更多探勘生命的有愛之人。我們因此看見這位作家的覺悟——在還有能力發現愛時,必須懂得更努力地去承擔自由。

|BIOS 評鑑|
內容精實 ✭✭✭✭
創作鮮明 ✭✭✭✭
發人深省 ✭✭✭✭

 

《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


 

作者:劉宸君
出版社:春山
出版日期:2019.07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洪以樺 Chair Hong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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