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一眼/一眼就要老了」
第一滴藥劑點下。
目眩神暈,遠近緩緩失焦。你閉起雙眼。你看見一片薰衣草田。你看見冰河峽灣間雲彩的七十二變。你看見金剛怒目、觀音慈眉。你看見教堂地板映著向陽窗上的玻璃彩繪。你看見海鷗振臂高飛。你看見一隻貓靈巧地走過紅瓦屋簷。你看見大城深處藝術家的共同體聚落。你看見小鎮的風車百無聊賴地轉動。你看見吉普賽老婦、斜掛著布包頹倚牆邊。你看見叼著菸的鴨舌帽老人、蹙著眉枯坐在咖啡店──你看盡了世界的風情萬千,而總算領悟,凡此種種,都在一眼之間,緣生緣滅,等不得輪迴。旅次輾轉,從來沒有一情一景,可以被擬造重現。
獨對世界,你只得孤注一瞥。
旅行的時候,為了使這樣的片刻永誌留存,我們火速擎起單眼相機,擷取眼前的畫面,電光火石、風生水起,一切靈動,就在那千分之一秒間。要是慢了,鳥飛了人散了火熄了手震了,光陰幾轉、星移幾度,盛唐在毫秒之間隳壞,路從此曲折。

無法確認何時開始,單眼相機已蔚為風尚了。是不是從那口號來的?所謂工業革命資訊爆炸 M 型社會後現代全球化脈絡下的,鬱結不解的宅男象徵「三單」─單眼、單車與單身。說真的,如是孤獨一匹狼、天地一沙鷗、孤舟簑笠翁風範,完全是一個良好的旅行者之必備要件。這些裝備都到齊了,你還不上路嗎?
一直想要寫這樣的主題,當初在作微物旅人系列設定時,便自知這是注定要談的物件。畢竟它的砲管外觀如此顯著,旅行時與我形影不離,但總悸於這是個「人人皆為攝影師」的年代,寫得稍有偏差,曝光沒有補償,顧了 N 家忘了 C 家,馬上不用開箱,便要被修理得剖肚開腸。
因而在此什麼底片數位,什麼機件型號,什麼紅圈小白,我全都不提了。回歸攝影本身──欸,我如何能談得上什麼攝影呢?我不過是因為雙眼貧弱,千度近視加散光,只得將那些太鮮豔太動人的影像,交付給反光鏡感光元件處理分析了。那有時確實能忠實呈現此景此情,有時意外驚喜、整理相片時看出了物外之趣,有時卻又怎麼照怎麼擺爛,終究全數進了回收桶。自是我不再奢求需索什麼了,尤其旅遊書上大推特推的名勝古蹟們,我也不覺非造訪不可;僅是斜背個單眼在旅路上晃呀晃的,走過人群巷弄,等待靈光一現;抑或守株待兔,在公園步道旁的長椅將坐下去,轉瞬便是一兩小時光景。我只是靜靜注視。
獵物出現後,我屏氣凝神,一眼對著觀景窗,閉上另一隻眼,當下距離感頓失,時空挪轉、天地倒懸,終在一張張相片中,得到若即若離的,真實底的奇幻。(我聽見高達說:「攝影即是真相。」蘇珊桑塔格亦補充道,攝影便是真實,或者真實被理解為攝影的樣貌。)
一回,於科索沃首都的人行道上,我揹著單眼,選擇坐在一攤棉花糖小販旁,與行人你看我我看你,魚樂我樂不亦快哉。先是一對年輕父母帶著小孩出來溜直排輪,父親瞥見了我,便微笑坐下與我搭聊。後有三個放學後的少女(分別是阿芙蘿頭 A、瘦削眼鏡 B、以及內向害臊 C),蹦蹦跳跳地坐到我身旁向我攀談;唸美國學校的她們英語相當流利,劈哩趴啦問了我一串問題,並開心地與我手機合照一張,說是她們第一個遇見的亞洲人。我的心情大約跟坐在店門口的麥當勞叔叔一樣──話說他也是我第一個見到的阿多仔。
人潮稍稍散去後,一旁的小販拿了一支棉花糖過來請我,我受寵若驚。「Bon Voyage!」他只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即足以甜過手中的雲朵。
這一切過程,人來人往,我好幾次按下快門,對焦的情景換了又換,但終於他們都離開了長椅,一一走出了景窗之外;相遇過後,各自奔離,他們過他們的愉快人生,我繼續我的 Bon Voyage,而那些我所攝下的影像,到頭來,竟不是為了證明這一花一草一人一景的存在,而是他們的不在;是我的不在。
讀到友人的臉書引了一句德國諺語「Einmal ist keinmal. (一次,就是一次也沒有。)」我明白自己總是沉吟著那些曾經,那些無中生有又歸於一無所有的「一次」們,在旅途中停停走走。如果那能走出什麼意義,能有什麼值得誇耀的經歷就好了。
然而一次也沒有。

 第二滴藥劑點下。
「你的瞳孔還放不夠大噢,再等一下。」護士小姐耐心說著。我用衛生紙輕拭眼角刺出的淚。
為了對付色溫青紅,對付銳利飽和過度以致眼底發疼的、那些癥候,我接受散瞳。眼底的光圈/瞳仁漸次擴撐,我自問,一路走來,可曾清楚對焦過什麼?
難離難捨的輪廓啊,我何嘗不想就此生根停留。總是為真實不遠千里的自己,以手中的單眼,多少次對上了偶遇,快門一眨,便向時光、向永恆撒了小小的謊。
那些可見的記憶,那些不見的光陰。或許反著說,亦是真理。
「我們不只是用相機拍照。我們帶到攝影中去的是所有我們讀過的書,看過的電影,聽過的音樂,愛過的人。」──亞當斯
北京好友 A 曾丟過這句話給我,而我扎實地接住了。彼時我恰好回到了維也納,那座我曾旅居的城市啊,一提及便想起莫札特圓舞曲,想起《愛在黎明破曉時》,想起所有美好易逝如多瑙河的時光。我曾那樣汲營於美景,尋思構圖,走遍大半座城都得不到一幅作品。然而有時就是那麼一眼,對上了陰淤的角落、陽光灑落的窗櫺,轉瞬福至心靈,所有文本凝聚,記憶呼嘯而過,我搶著拍下眼前多麼飽滿的影像與意象,之後、總算、一笑而過。
單眼自此成了獵手,捕捉我過往缺失的另一塊,將眼下的這個片刻接上後,便是完壁,便是一次美好的停駐了。

又如那一趟波士尼亞之旅。在連串的顛簸闖蕩後,我抵達南邊有座世紀古橋的莫斯塔(Mostar)小城。我自下游處望去,為那景色震懾不已,快門翻飛,旅途種種在腦內跑馬。
總是有那麼一刻,能自日常的流光中篩落成為永恆,讓你我拋卻旅途的艱難困厄,使所有不被理解的悲喜、奔赴、孤獨終究值得。置身如是夕照美景,我當下真是看得出神;想來那些大規模的跨夜移動、為光線冒風雨等候、為易於攝影而手指僵凍、海關的臭臉色、危險迫近時的惶恐、在異鄉異境的迷失、每一回人影來去的寂寥、直刺心臟的冷語嘲諷,種種起落,如今似也不那樣隱隱作痛了。
因為自己,真真切切,駐留在那一瞬的絕美了。
就那麼一次,我存在、過了。
那是真實的吧。
後來感知到,攝影的一次性與旅行,其實是兩面一體,互文見意。
也許就這麼一次吧。是啊,走得再遠,旅行經驗多麼驚艷,也就這麼一次啊。什麼千年名勝、奇詭地景,一切一切,一眼就要走了,就要老了。沒有什麼遊戲鍵能夠 reset,沒有拉環能夠再來一罐。旅人對天地的孤注一瞥,就是一次,就是一眼,一眼就是所有,一眼就是──什麼也沒有。
除非你確切掌握了,生命的焦距啊。
於是我說,旅行無非是對現下的一回散瞳,一輪光圈縮放,景深外的人去樓空。旅者啊,人影糊薄、風景逸散,在你燈火輝煌的眼裡,你還看見什麼?
第三滴藥劑點下。
「好了,這次點完就可以進去做檢查了。」她拍拍我的肩,像要撢去我的困惑。
直到瞳目完全放大,直到遠方的記憶光點起了毛邊或星芒,我都還想著我的單眼,想著這一生,最終欺身迫來、這散瞳淺景底的,究竟是哪一片風景、哪一個人,究竟會是,哪一次呢?

撰稿:張添涵

攝影:張添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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