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lice Work:Photographs by Leonard Freed, 1972– 1979
地點:The Museum of City of New York

The Museum of City of New York 先前展出了 Leonard Freed 的紀實作品。他跟隨紐約警方,在犯罪與貪腐充斥的 1970 年代,穿梭於紐約街頭。透過他的鏡頭,我們仍然可以感受到當時混亂而緊張的氣氛。正如展覽介紹所寫的。這是一個有關平凡,甚至腐敗的人,如何日復一日地從事他們的無聊的工作。就像葛林(Graham Green)小說底下的人物,不知不覺得沈淪,以致於連惋惜的時間都沒有。

撇開濃厚的紀實性,Leonard Freed 的照片仍富於美學上的趣味。無論是構圖,光線乃至於一種精緻藝術該有的模糊性,這些照片一樣不缺。然而這都無法掩蓋,它的主題,犯罪,執法,人的腐敗、或是善惡的對抗,不論是何者,都強烈到讓我們懷疑,那些美學上的安排究竟應該如和與主題共存?
 
 
 
 
美與真實,在攝影之中一直有種緊張的關係。
又一次的,我們提到了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其評論集《論攝影》(On Photography)提供了一個不那麼令人舒服的答案:也許攝影本身並不是藝術,它只是一種媒介。這並不代表它沒有美感。就像文字本身作為一種媒介,也可以書寫得很美麗一樣。攝影,這個仍然年輕的媒介,似乎更具有媒材本身的美感。對於優秀的攝影師而言,他們幾乎可以把任何題材,拍成有美感的照片。更極端的例子是,我們或許都有這個經驗,一個小孩子隨手拍一張照片,都會讓觀者覺得帶有某種趣味,甚至就像看到大師的作品一樣(據說現在有人還把相機綁在貓身上,效果更加驚人)。但是這種天生的趣味並不代表攝影是藝術,相反地,那代表攝影並不那麼需要人主觀的作用。
蘇珊桑塔格在此引用兩種藝術觀來說明攝影藝術的獨特性。一方面她一再地指出攝影不仰賴人為構作的部分,因為攝影的過程大半仰賴器械。我們當然知道構圖、視角和對焦對於一張照片的重要性。但這種技術上的標準並不是那麼清楚。除了前述小孩隨拍的例子外,蘇珊桑塔格不斷的引用 Atget 的攝影,這位在 Walker Evans 眼中構圖不好但是照片優秀的攝影師,正顯示了傳統攝影師所建立的美學標準:包含巧妙的構圖、完整的主題與準確地對焦(這點特別相對於前此的圖畫主義 Pictorialism)其實並不牢靠。蘇珊桑塔格也指出,攝影本身缺乏一種美學應該有的一致標準。在攝影正式進入博物館之後,這個情況並沒有好轉。相反的,博物館開放的品味,顯示所有照片,不論其風格為何,幾乎都可以被推崇為某種經典,抑或是根本沒有經典。對於攝影師本人而言,這種情況依然存在。我們事實上並不能像辨識畫家一樣,清楚的發現每一個攝影師前後連貫的風格。換言之,攝影並不是藝術。蘇珊桑塔格特別強調,這不是攝影還很年輕所致,而是這種缺少個人構作的本質之故。
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對於傳統崇尚真實的藝術觀表示懷疑,她認為攝影並不是真實的衍生物,在這個時代,攝影本身甚至更具有真實性,它提供了比物體(原作)本身更多的資訊,使得真實成為攝影所需要的樣子。我們只要把真實代換成藝術,事實上,蘇珊桑塔格就是在說,攝影其實是夠格成為一門藝術,就像所有後現代主義者所表現出來的,透過不屑於藝術來表現一種藝術性。
回到 Leonard Freed 的展覽,我們可以說那種富於美感安排,其實是一種媒材本身的特質,與真實(譬如犯罪)或藝術無關(也無需有關)。但同時我們也可以說那就是一種新的藝術與真實。這兩種說法在理論上都言之成理,但在現實生活中卻無法讓人們得到安慰,因為我們依然是平凡甚至逐漸腐敗的人,必須面對日復一日的工作,就像 Leonard Freed 鏡頭下的紐約人一樣。
也許攝影本來就不是用來凝視現實,更不用說現實中平凡的人。

撰稿:汪正翔

攝影:汪正翔

汪正翔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