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平面攝影或電影作品,蜷川實花顯眼鮮豔的風格,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異樣又絢美得令人一見難忘。然而,蜷川從來不掩藏其意欲以絕美,衝擊觀眾視覺之侵略意圖──不僅是因為高彩度的畫面刺激感官,更因伴隨觀視時強烈歡愉而來、使人猝不及防的感傷。蜷川實花帶有攻擊性美感的風格,從攝影直接遺傳至電影,她在 2007 年導演的《惡女花魁》以及 2012 年的《惡女羅曼死》兩部電影,都以令人又愛又恨、作風引人側目的「惡女」為主角。蜷川並在揭展視覺饗宴的同時,剖露懷擁美麗所必須面對的醜惡。

《惡女羅曼死》改編自岡崎京子主筆的漫畫 HELTER SKELTER ,電影描述女星莉莉子(澤尻英龍華飾演)在藝能界猛然竄起,因具有令人驚豔的臉蛋與姣好身材,風風火火地攻占各大雜誌封面與螢光幕屏,成為被所有女性欣嚮的形象、被所有男性慾望的女體。但只有少數人知道,其實莉莉子原先是個醜陋的酒家女,光鮮亮麗的外表全仰賴整形手術建立,全身上下除了頭髮、骨頭、眼珠與私處沒有動過刀外,其他部分全經過手術捏塑。然而,時日不留情,整型手術的後遺症開始侵蝕莉莉子的身體,新一代人氣女星崛起,也令莉莉子深受威脅,她的身心逐漸崩壞,舉止越發踰矩、詭譎與悚然。而在莉莉子身上所發生的這一切,都被調查整形診所違規用藥情事的檢察官,看在眼裡……。

飾演這位傳奇女星的澤尻英龍華,當年以演出《一公升的眼淚》一劇女主角而大紅大紫,後來雖陸續拍攝多部電影,卻因負面新聞不斷而遭到經紀公司封殺。蜷川實花表示:「英龍華,可以同時被大家喜愛與咒罵,也只有她,才能演出原著莉莉子這個角色,身兼脆弱與堅強兩種特質,無情地被這個城市消費著。」澤尻曾經激動地感謝蜷川讓她參與電影,或許正是因為在日本藝能圈浮沉多年後,澤尻基於自己的生命經驗,因此更能體認莉莉子矛盾複雜的心緒與歪曲的行為。
蜷川實花執掌的鏡頭下,不論是平面攝像或電影畫面都使人目眩神迷,只是久觀之後,才發現瑰麗的花朵其實出於人造、美麗的女體為整形技術所創建,人們崇拜的眼光可以在一夕之間轉為憎惡,所有美好的景象終將被時間撲噬、被喜新厭舊的慣性所踐踏。只有共同身在繁華場中的人們,才會愛憐護持,並理解莉莉子的掙扎;檢察官也因四處蒐證莉莉子的來頭,因而半疼惜半帶敬意地稱她為「猛虎莉莉」。她既是演藝圈的犧牲品,也是警方辦案的籌碼,卻從來不曾是她自己。
BIOS 在前陣子專訪蜷川實花時,問起她如何區別一動一靜的攝影形態,蜷川認為電影媒材能表現多樣層面,既能拍出美妙畫面,又能藉故事詮釋想法,但是單張照片卻不易如此呈現:「因此,我接下來的目標是嘗試能在一張照片裡面,說出我想要表達全部的事情。」在達成將影像敘事融入照片的目標前,蜷川目前已流暢地將攝影畫面鑲嵌進電影中。把《惡女花魁》或《惡女羅曼死》定格欣賞,可以發現其實每一秒的畫面都可單獨作為攝像作品,《惡女羅曼死》的場景構設尤為精巧──充滿愛恨貪癡的桃色閨房是全片基調;對愛人溫柔說出內心話:「想做的事情,就勇敢去做吧!」的房間,與最後的自白記者會場潔淨無塵;檢察官出現的場景則普遍為冷靜的灰色與水藍色──運用多樣的佈置、服裝與燈光等,莉莉子在不同的空間中反映出相異的人格,透過空間與色彩表現出莉莉子的多層次,再加上片中充滿象徵性的物品,不禁讓人佩服導演的巧思。

不過如果只將眼光留戀在畫面上,就不免可惜了精彩的電影配樂,例如片頭嘈噪高亢的音樂,不僅帶出東京人潮洶湧、摩肩接踵的尖銳慾念,同時似乎也呼應了旁白那句:「話先說在前頭,笑和哭喊基本上是一樣的。」或是又如在低潮時配上歡快奔騰的交響樂,造成劇烈反差感,也是一絕。

在《惡女花魁》電影中有這麼一句話:「金魚放到溪裡,不過三代就會流於鯉魚之輩。什麼都在玉菊屋(妓院)的妳,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古代場景搬演到當代都會,《惡女花魁》中的玉菊屋正如同《惡女羅曼死》中的娛樂圈,蜷川實花持續探討女性如何憂患著自己的美豔,美艷又如何被社會價值凝視與禁錮?莉莉子的美貌等同蜷川攝影裡色彩張狂的塑膠花,假造不實,永不可躋身上流之輩。人們群起唾棄莉莉子的容貌,或許因為他們曾經殷殷期待世界上存有一些確實的美麗,如今卻又落空,就像 Radiohead 樂團在〈Fake Plastic Tree〉歌曲中唱道:
She looks like the real thing
She tastes like the real thing
My fake plastic love
但我們也可以說,莉莉子彷彿是肉身菩薩,用自己的軀體與靈魂,去換取人群的眼光和渴望,並成就男男女女們的凝視與幻想,〈Fake Plastic Tree〉最末段歌詞便猶如莉莉子的寫照:
And if I could be who you wanted
If I could be who you wanted
All the time, all the time
蜷川風格散漫著的哀艷毒氣令人上癮,吸食後容易又哭又笑、又喜又悲,不管是定期向蜷川這位毒梟進貨的毒蟲,或是由人引薦的新客, 《惡女羅曼死》這劑推出,必能令你難以忘懷。

撰稿:潘怡帆

圖片提供:絕色國際、勝琦國際多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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