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台灣,回到台北,以為一切習慣的生活會如以往,即便自己總是在離開與返回,卻自私地希望熟悉的人事物會停駐原地,等待流浪者的歸來。
但是,這次或許,再也回不去了。熟悉的橘黃招牌不會再亮了,吧檯不會再有熟悉的身影,更不會在門口看見聽見朋友們的聲音與菸火。或許,時間久了,連平時經過下意識地望向店內的反射動作,都那麼自然地,被遺忘。2012 年 1 月 19 日,多鬆咖啡結束營業。這是我前往北歐前,怎麼樣都要來這喝上離開前的咖啡,也是下飛機回到台北後,第一個再訪的老地方。

多鬆那些夜。 photo by 詩琪
究竟在什麼時空的交錯之下,我竟這麼緊密地跟一間咖啡館的人事物連結。2007 年我走進了多鬆,一切台大研究生的生活就都變了。原來,一家咖啡店所能承載的,總在熄燈後讓人細細回憶,這也是這個空間穩重曖昧之處,它的消失,好似一個平靜説了再見的朋友,力道不大,卻讓你腦中在不經意的片刻想起那些你以為不重要的咖啡小事,滿佔。
2006 年中,我考進了台大新聞所,念了幾個月的書,在研究室寒冷的氣溫下度過了第一個學期。那時候,我的好友 Thomas 常常與我一起唸書,穿梭台大附近各大咖啡館。當然,數百家獨立咖啡館林立的公館區,是我在台大唸書時最感謝的地方,否則我僅能更思念輔大,畢竟台大某些制式的競爭,讓我總是不得不保持疏離。讀書獨處的日子,夜貓子的我們總是不能滿足十二點或一點就結束的咖啡館,尤其寒冷的夜裡,抱著唸不完的書,焦慮地抽完菸後,我只好又回到冰冷的研究室,孤獨、冷清,尤其是研究室裡空氣在冬日竟然如此刺骨,原以為可以從對面其他研究室透出的黃光找到些許溫暖,然,一抬頭,烏黑黑的窗戶什麼都沒有留下,僅剩自己。
某夜,應該是 Thomas 吧,帶我去了多鬆,我們點了黑啤酒,一這麼坐下便到了凌晨四點。而後,我便多次造訪多鬆。多數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那發呆寫寫東西,還有念那些社會學傳播理論。在多鬆念理論挺好的,枯燥的東西唸久了總煩,此時到書牆上抽本書,吧檯找老闆詩琪講講話,或是看看在另幾桌朋友的身影,使個眼神,連話都不用說,大家就在門口點起了菸草,白煙嬝嬝上昇。如果選擇都不說話,也不覺得奇怪,因為身體總是可以隨著多鬆的音樂打著節拍,沒人會阻止你,或強迫你必須談些什麼。

你永遠能有舒服安置自己的位置。 photo by Travis Chang
多鬆也常常是我招待朋友的地方,外國朋友來訪,南部朋友來訪,我總是跟他們約多鬆。這裡就這麼自然地變成了朋友們聚會的地方。2007 年,跟當時老闆詩琪的關係越來越緊密,漸漸地開始有許多情感上的依賴,如家人長姐般地給予生活上的鼓勵安慰,並在情感最低點的時候,遞上一瓶 GUINNESS 黑啤酒,不吐不快直到窗外透出一絲光亮,就這樣過了研究生煩悶躁動的頭兩年。

多鬆,與日本朋友。/photo by Bruce
台大師大附近總開有著新點燈的咖啡館、咖啡店,也常有歇業更迭。不過我總是會無意識地先到多鬆探頭,抱著還有座位的期望,有時候拗不過自己,寒冷的冬天便站在門外抽著煙點著,怎麼都要等到個位置。那時候,2008 年,咖啡館還可以抽菸,多鬆就彷彿是一個座艙,大家在各自己的世界裡點著煙,卻哪也去不了。我習慣區別咖啡[館]與咖啡[店]的不同,畢竟咖啡館帶有歷史情感,好似一個集體記憶的資料庫,是一個地方與主體交構而成的時空;咖啡店則是單純咖啡交易,平淡,沒有濃烈的情感羈絆,就只是賣咖啡的店,與便利商店相似,或許僅多了一些些久留的人們。

迷幻色彩四散的座艙。/photo by 詩琪

這裡,模糊的笑容依舊清新。 photo by Travis Chang
2008 年的暑假,我離開台灣前往瑞典,臨行前多次造訪多鬆,除了完成畢業論文的提綱,更依依不捨,總是賴到打烊,才拖著疲累的身軀離去。國外旅居的日子,總找尋類似多鬆的咖啡館,提供情感上一些慰藉。瑞典隆德大學城不大,難得有咖啡館 ARIMAN CAFÉ 營業至清晨一點,便成了我在瑞典的多鬆了。ARIMAN CAFÉ 為瑞典南部獨立運動、嬉皮、酷兒文化的聚集地,有著不同特異的人們,但是卻總是少了人情味的凝聚。此時,你突然了解,在台灣的許多咖啡館,那些空間承載的情感濃烈,就好似一個社群,在一個社區裡自成一國,收納陌生客直到熟悉融入,向內,也向外。然而,大學城的咖啡館人們來去,真正情感上的連結,總是缺失。
旅居結束後回台,也沒想到,一切就這麼,都變了。
回國後的咖啡館已不再能抽菸,2009 年底老闆詩琪因為私人因素淡出,後來便轉讓給了咖啡館的熟客張大哥。所幸張大哥並無意改變多鬆氛圍,原班人馬的員工也就這麼留了下來,於是歸國後的論文寫作,便又有了依靠的著落,多鬆依舊是大家熟悉的那樣子,應該是吧。

還記得在這面牆前,我們選播適合心情的曲目。/ photo by Travis Chang。
最大的改變是自己,旅行過後總害怕僵固,於是更換咖啡館的次數也變多了;論文生產不出來的時候,除了換張桌子,換些音樂,也得換間咖啡館。不過對於多鬆仍是依戀,之後工作為台南人劇團拍攝的《Quest & Amnesia 首部曲》前導片,我也私心地選了多鬆,好似為自己,為多鬆留下些什麼。回頭想起這些事情,總忘不掉那一場在吧檯的拍攝片段,影片孤寂身影背後,許多故事正流竄著,咖啡館,喧囂也孤獨。
2012 年一月,多鬆收起暖黃的橘燈歇業。張大哥曾說:「對他而言,台北就是多鬆」,或許這句話,就足以道盡咖啡館的人與故事。
咖啡館是一部歷史,反映自身與友人,社區以及外來者,從陌生到熟悉,從相識到離別。2007 年我開始踏入多鬆,2008 年在多鬆工作論文提綱,直到出國回來,2010 年穿梭在多鬆與其他咖啡館,完成我的畢業論文。除了學業工作,多鬆承擔了許多私人的情感,好的與不好的,就如此靜默地延續。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好像當年 2005 年在台大舊總圖拆《RENT》音樂劇的舞台,巨大舞台景片倒下時,一點聲響也沒有,就呼的一聲吹出了一片塵砂。
多鬆默默地收起了燈。現在,我跟眾多朋友們會在哪個空間推開門,嗨的一聲到門口一起抽菸,看著白煙嬝嬝,又各自的座位沉入自己的世界呢?吧檯後方牆上,我遠從北歐哥本哈根捎來的明信片,不知道是否,還貼着?
這些年,謝謝你,多鬆,真心誠意地。謝謝直到凌晨四點, 橘色招牌仍暖暖地在夜色中,默默地守著每個孤獨的夜影。

暗夜裡暖橘的招牌,是明燈,是連結。 photo by 詩琪
最近,得知過往的多鬆店員買下來原本多鬆裡的設備與擺設,另開了一家《早秋》咖啡。咖啡館的故事,也是一趟物與人的旅行,未完、待續。

撰稿:Bruce

攝影:詩琪、Travis Chang & Bru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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