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身裸體,穿梭在造景光怪陸離的龐大下水道、攀爬整座大橋直通高空的傾斜纜索、私闖農村豬圈倒臥在豬隻與爛泥之間……;這次,Miru Kim 來到中東、印度、內蒙、非洲等地的沙漠,與駱駝一起在旱地跋涉。
無盡的沙漠、一隻駱駝或成群駱駝、一個裸身的女人,這些平靜而撩動的畫面,構成了 Miru Kim「初始,駱駝,在荒漠」的攝影展內容。那移動中的一具女體,持續攪動一座貧乏荒涼的地景,造成最遙遠且最侷促不安的微響,讓形體與空間在反轉照映中彼此凝視、滲透、互為表裡。
我一動不動,站在這張照片前: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走在荒漠上,分不清是她身旁的駱駝跟著她走,還是女人追隨著駱駝的腳步。一整片形色光潔的荒漠在他們面前展開,而他們每走一步,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風就捲起沙塵,不停變造著他們眼前的風景。
愛情就是這樣的吧。
兩個人亦步亦趨地跟隨著彼此允諾的互屬關係,再也不必區分此刻走在哪一方的愛情神話裡,哪一方又失落著自己的存在感。也不再細究誰妥協得比較多,誰又執守了多少沒有讓步。兩個人若決定走下去,任一方都是裡裡外外光裸地交付了全部的自己。既然決意一同前行,路自然會出現。
只是路啊,就像每一刻都在變動的荒漠風景。兩個人望向遠方想著要在前面哪一座沙丘停下來,居高俯視艷陽下凝固的金色波浪,或是蹲伏在哪一片陰影之中,平復長途跋涉的疲憊與緊繃。但是,兩個人的雙腳永遠也無法比偶然的變化更早抵達目的地。
於是,向荒漠走去的每一對戀人,他們的目光總是溫煦地落在一個閃動易逝的美好想像裡,而當他們逐步趨近那個想像之地,卻無法不對想像的崩毀感到失落。
再一次他們知道,能夠面對壯闊的風景沒有什麼,真正的勇敢,是面對壯闊的消失,仍選擇繼續走下去,珍視這片愛情荒漠的每一吋變動,接受變動所帶來的每一吋新鮮悸動,就像葉慈的詩〈蜉蝣〉:
別說我們已倦怠,因為還有別的愛在等著我們;
在無怨尤的時刻裡去愛去恨吧。
永恆在我們面前延伸,我們的靈魂
就是愛,與一聲連綿無盡的道別。
 
【愛情常態】
我不知道愛情如果不是最暴力、最羞恥、最甜蜜的勒索,它還能是什麼?
這些是我在文學、電影、戲劇、舞蹈、繪畫、音樂裡所理解到的愛情常態。
 
【吳俞萱】
寫詩、影評,策劃影展與讀書會。
著有詩集《交換愛人的肋骨》

撰稿:吳俞萱

圖片提供:知韓文化協會

愛情常態 吳俞萱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