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曼曾是位不得志的作家,擔任高中文學教師,多年來改著學生素質低落的作文,無比倦怠,對於教學和生活皆無激情。新學期開始,當他照常嘲謔地朗讀著學生們錯字連篇的流水帳,學生克勞德流暢且描述細膩的週記卻讓他眼睛一亮,唸及克勞德述寫自己被同窗母親「中產階級女性特有的氣味」吸引,更是讓賈曼與妻子珍妮驚異地啞然對望。

克勞德以家教數學的名義,順利踏入同學哈法阿托爾家的房子,藉著窺視中產階級的生活,滿足自己對於安樂生活的想像與執迷;賈曼則在評閱克勞德的過程中,聊以自慰往日從文的志向,作家之夢陽痿後僅剩批判的虛榮,學生才氣縱橫的文字既填補了自己的缺憾,也被撩撥起了探人隱私的窺視慾望,而克勞德每每在故事瀕臨高潮之際便戛然而止的「未完待續」,更讓賈曼益發沉溺。原先堂皇指揮小說流動意向的賈曼,漸漸發現情勢再難駕馭,手上的導演筒早已落入善於操縱人心的克勞德手中,賈曼只能可鄙地在窺淫中獲得生活的快感。他既無法判斷學生筆下故事的真假、無法預料劇情的走向,亦無法避免自己陷入其中,致使生活無法自拔。

 

本片導演佛杭蘇瓦歐容執導過的佳片不少,涉獵類型廣泛,不論是扣人心弦的同性情愛《最後的時光》、冷靜犀利剖析愛情週期的《愛情賞味期》,或是飄盪著懸疑氛圍的《八美圖》與《池畔謀殺案》。就像大多數人一樣,我也偏好歐容的懸疑片,故事以冷靜自持的方式行進,卻不乏戲劇張力與彈性,這次的《登堂入室》同是一例,劇情將觀眾情緒拉扯得皮肉緊繃卻又不刺破,在窺視與操弄的道德缺口上,牽導出人性中鄙陋又脆弱的一面,角色性格的塑造立體而又充滿開放性。
說到窺探,希區考克《後窗》中的男主角 Jefferies ,大概可以算是電影窺視界的鼻祖,兩部片又有不少相似之處,也因此有人聲稱《登堂入室》是為致敬之作。在《後窗》的故事中,攝影記者 Jefferies 摔斷腿在公寓中療養,因此得閒從後窗以望遠鏡窺察鄰居百態,更因而發現謀殺案的苗頭,自己卻也捲入其中。在 Jefferies 所觀察的鄰居中,有幾對伴侶的關係正反映了 Jefferies 與女友的相處關係,而在《登堂入室》中,亦有幾組有趣的角色對應。最明顯的莫過於賈曼的妻子珍妮,以及哈法阿托爾的母親,兩者皆為克勞德所迷戀的中產階級熟齡女性,過著和諧卻沒有激情的生活,而珍妮面對無法理解她藝廊策展概念的雙胞胎經營者,也正像是阿托爾夫人面對不在意自己喜好的丈夫與兒子──那對同樣名為哈法的父子檔。若要問起在《登堂入室》片中誰才是那位捧著望遠鏡的窺視者 Jefferies,與其說是在現場觀察記錄的克勞德,還不如說是那位猴急於小說進展的賈曼老師。

最終,當眼中閃爍著慧黠光亮的克勞德,與落魄頹敗的賈曼同坐在一張長凳上,師生關係解除,兩人原先的權力緊繃竟也就神秘地煙散無蹤,取而代之的,竟是惺惺相惜的眼神與異常祥和的氣氛。克勞德看著前方的公寓,說他可以輕易踏入每一個家庭,因為「每個人都有脆弱的部份」會被攻陷,好比阿托爾太太心靈無依的空虛感、好比賈曼壯志未酬的自卑。語畢,克勞德無邪地笑了,卻令人背脊發涼,此時特寫鏡頭從眼前公寓中某個房間的人物,漸漸轉為遠景,景中出現整棟公寓中每個房間中的人情百態,畫面最後更退到賈曼與克勞德並肩而坐望向公寓的背影,於是觀眾從電影中猛然驚醒,發現克勞德可能就是一手安排整齣故事的導演歐容,而自己就是坐在他身邊那位若有所失的賈曼;總在電影銀幕前熱切渴望看見他人的人生的我,才知道,雅好電影的影迷,同時也是黑暗中最猥瑣的窺淫狂。
《登堂入室》 3 / 15 非請勿入

撰稿:潘怡帆

圖片提供:ifilm / 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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