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荷蘭,馬斯垂克,第一天在宿舍房間醒來,才知道自己終於離家了。不管去哪裡旅行,兩個月來每天早晨,刷完牙照鏡子,都沒有在自己臉上發現勝利的表情。這樣看來,我好像不是個逃脫成功的犯人。但吃過早餐以後,我扭開水龍頭,喝一杯冰涼的自來水,便把鏡子裡沒找到的東西忘了,騎著單車出門,又開始過每一天。

荷蘭對腳踏車非常友善,每條路肩都是單車專用道,自行車騎士也有專屬的紅綠燈。單車是路上最霸道的車種,這裡淑女車很多,但淑女很少。頭兩天上路,我還是個台灣人,想讓汽車先過,反而和汽車駕駛一起僵在路中間。沒有默契便不能共舞,但跳不進舞池不全是我的錯,異鄉並不是為旅客打造的,我只是還不懂他們的舞步。
馬斯垂克的地勢像個淺碟,往城中心去的路是緩下坡,一路滑著單車也不用踩,有些日子對向沒有來車,也沒有穿越馬路的人,可以連煞車都不拉,保持著定速滑行。像在一條穩定的河裡漂流,享受順流而下的放縱。

但我還是摔了車,跌在一片乾燥的礫石地上。
那天晚上我從圖書館回到宿舍停車場,聽見兩個說著西班牙文的女生,目光搜尋到她們之後,便盯著其中一個人的臉瞧,好像我認識那個女孩一樣。 但我實在看得太出神,在轉彎的時候因為地面的礫石滾動,我失去專注,輪胎失去抓地力,就在那兩個女生面前重摔倒地,我失去尊嚴。
她們問我:「Are you ok?」(你還好吧?)
我趕忙站起身,說:「I’m ok, but it’s  hurt.」(我很好,也很痛!)
幸好她們爆笑了出來,我的尷尬才被釋放
鎖上單車走回宿舍,對自己做了簡單的損害評估:我破皮、我流血、我屁股痛。但我也出國、離家,一路跑跑跳跳氣喘呼呼地,捕捉到了我真心期盼的蝴蝶。我仔細端詳,筆記一切經驗心得,把飛舞的色彩收進玻璃瓶。如果有更多絢爛的翅膀,我願意往森林更深的谷地走去。雖然有可能我將一邁開步就跌跤,因為皮肉的痛楚生出恐懼。雖然我也可能會更加迷惘,因為我不關心台北的天氣、錯過了棒球賽、沒參加反核四的遊行,還在你傷心的時候錯過了你的訴苦,他高興的時候錯過了他的酒聚。雖然我可能失去回家的路,但我還是想要更多。問題是,如果我回不去了,我還要那麼多蝴蝶做甚麼?
摔車當晚我接到在英國念書的台灣老友的視訊電話,便向他說了這段糗事,也提了我捕捉蝴蝶的旅行隱喻,他在螢幕的另一頭笑了,但並不否認我的擔憂。我們轉而聊起他的學習,也細數我的生活,還有我們將要同行的荷、比、德之旅。
談笑間,摔車的皮肉痛楚穿過身體漸漸淡出,像鹽粒在杯水裡緩慢溶解,最後變得無色透明。但整個心情整杯水卻鹹了一些。聊得深了,我們發現台灣與歐洲的時差帶來的拉扯,是那種,要讓風箏飛行永遠必須的拉扯。我們一面想掙脫,過歐洲的生活,一面恐懼著斷裂,換算著台灣的時間。這些日子以來不斷地寫,連我騎著買菜車跌倒了,都擴張成一篇稿子,就是為了要把這細微的震動傳回去。在向他讀那些草稿段落的時候,我察覺自己太過細瑣了,已經不是一塊流浪的料子,還能飛的話,我大概會是一隻拼布風箏吧。
一跤摔倒在荷蘭,一覺醒來變旅人。兩隻風箏互道了晚安,我關掉了螢幕,側身而睡。屁股好痛,明天會不會長出蝴蝶翅膀般的瘀青?如果有,那它們會屁股上的左右對稱嗎?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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