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日,奧斯陸,天氣晴朗。夏末秋初的陽光,像是自盛世遺留下來的一匹絲綢,薄灑每人身周,光線那麼明亮,卻帶著溪水般的涼意,彷彿就要透人肌膚。穿越無人的樹林,安德斯穿著黑色夾克,將石塊放進口袋,便筆直走入湖水,沒有情緒也沒有遲疑,一連串動作進行得猶如排練過無數次而早已厭倦的戲碼。安德斯就此沒入湖中。

然後,像是毫不意外地,安德斯掙扎著浮出湖面,狼狽上岸,負氣似地離開了樹林。

八月三十一日,奧斯陸,天氣晴朗。戒毒期將滿的安德斯離開勒戒所,在樹林中自殺未遂,前往拜訪老友湯瑪斯,但重逢的喜悅很快就被因時間與生活差異造成的談話空洞所取代,安德斯接著面試了新工作、約見姊姊、打越洋電話給遠在紐約的前女友、又去參加朋友的派對,與女孩睡覺、與女孩玩樂,奧斯陸的種種一如以往,溫柔的陽光毫無心機關照著所有人的生活,卻始終無法照亮安德斯的憂鬱陰霾。

挪威導演尤沃金提爾,2007 年以其首部劇情長片《愛重奏》(Reprise)一鳴驚人,該片敘述懷抱作家夢的兩個年輕人的激情、困惑與失落,輕易牽動觀眾隨之高昂或憂心,片中青年莽撞熱烈的生活、生活裡的笑聲朗朗,都令人難以忘懷。時隔五年後,導演終於推出據法國小說〈鬼火〉改編而成的新作《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鏡頭由二十來歲的激昂青年身上,轉移至三十四歲落魄失意的毒癮患者,沿用《愛重奏》中的男主角 Anders Danielsen Lie 挑綱演出,不禁令人聯想本部作品是為導演承先作之續集,悲觀呈現人生青春夢碎、進而終將沉墜的失落。若說導演舊作出色得令人驚艷,本次新作則有了更加老練的優雅;《愛重奏》從緊湊的劇情、演員突出的情緒表現、到飽滿放縱的搖滾樂,將讓所有年輕待放的心靈都輕易被其吸引;到了《八月三十一日》,敘事放緩、鏡頭的焦距游移在人物與城市之間,音樂是飄渺的電子迷幻,一切像是玻璃杯中的清水般平淡無奇,卻是需要經過幾番人生波折洗鍊的觀眾,方能看穿的內斂臉色,於是始知風和日麗的日子背後,總有陽光穿不透的裏子。 

安德斯拜訪老友湯瑪斯時,湯瑪斯的妻子嘲笑剛開了瓶啤酒的湯瑪斯,其實從不在白天喝酒:「他只是自以前就總是想在安德斯面前表現得酷一點。」但與此同時,安德斯卻是縮在椅上環看著屋中處處令人稱羨的生活痕跡,嬌妻愛女、穩定工作,而自己三十四歲,才剛從勒戒所出來。為了紓解安德斯重生的徬徨,試圖引述哲學書籍的湯瑪斯,徒然讓安德斯更加心煩意亂,而湯瑪斯索性坦白自己的完美生活空虛又寂寞。兩個前中年期的男子並肩而坐,再也找不回從前青春的相契與熱情,僅能懷抱各自的難題分道揚鑣,往日子裡萎縮下去。

比起因為與往日相知的人們疏離而造成失望,或許不如與陌生人毫無回憶牽絆地享樂,於是安德斯推開酒吧門口,Daft Punk 的 Too Long / Steam Machine 樂聲竄入電影,敲出白日沒有的重擊。他認識了瓊恩,兩人相談甚歡,在奧斯陸凌晨黑夜無人的街道騎車笑鬧,一路便騎至清晨的游泳池畔。一切似乎都將隨著曙光升起而漸入佳境,但當其他同伴們都下水了,只有安德斯堅持留在岸上。八月三十一號,夏天即將結束,秋天明天就來,這是游泳池最後一天放水的日子,安德斯拒絕了蕩漾歡笑的泳池,也推掉最後一次受洗獲得新生的機會。
夏天過去,有陽光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少,青春過了以後,可能再也不能期待日子將會越來越好。美好的風景月曆終將隨著日子被撕去,但生命中的空洞和遺憾,卻會永遠留在每個人的八月三十一日。

撰稿:潘怡帆

圖片提供:Maison Motion 美昇國際

電影 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