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山北路六七段圓環的中心,有這麼一棵大樹,是每個天母的孩子一定都認得的風景。小時候,我們家住在天母東路這邊,而天母國小是在西路那邊,所以每天早上出門,都要經過這片大馬路到學校那一側去。那是隔開了「教室、作業、考試、早起」等等討厭的概念,和「家裡、賴床、宵夜、卡通」等等放鬆心情的一片景致。那時候沒概念世界有多大,不知道每個人住的社區和上學的路都不一樣;那時候除了家裡和教室,對「外在世界」最重要的印象,就是這棵大樹了。
我記得當初,在《龍貓》裡看到皋月和小梅被爸爸帶去參拜那棵古樹,向「森林的主人」道謝,心裡想的是「原來他們也有一棵樹!」——所以,我認識的那棵大樹,也有神仙住在其中囉?古木取其雄偉,取其幽森,取其壯大而平靜的禪意,但每天每天經過大樹面前的我,看見那底下的蔭涼,看著攀附樹幹的綠意,被喚起的卻是《龍貓》的記憶。於是我總覺得它是溫柔的,是慈藹的。
而後一年夏天,颱風侵襲北台灣,有天晚上整個士林都停電了,夜裡點著蠟燭,聽著嘯嘯風雨,該上床睡覺了還不去,我記得那時一邊想著:明天早上颱風不知道停了沒有?(最好是還沒,才可以不用去上課……)也想著「明天如果出門,會不會發現那棵大樹已經飛走了,像《天空之城》一樣?」
在《天空之城》的最後,拉比達城堡崩毀殆盡,惟因為整座島的中央被一棵大樹所貫穿、所纏繞著,它抱著飛行石飛到天空上,繼續守護著日與夜了。那之後,每當看到斷垣殘壁被綠色植被、被棕黃的枝幹所覆蓋,總會覺得這樣的「清洗」才是更好的。底下的自然生命力被釋放出來,說不定有一天,千年的大樹也會飛到天上。
還有兩部去年的電影也和大樹有關。一是夏綠蒂甘絲柏主演的《樹上的父親》,一個關於喪父的家庭裡四個孩子和母親的療傷故事;另一部是《阿蒙與橡樹》,關於猶太大屠殺悲劇邊緣的漣漪,兩個家庭的兩代成員雙螺旋般的命運糾葛。兩部片中,都有一個時常和大樹說話、幾近依賴的孩子,那昂然又盎然的生命力便成為某種象徵,是寄託是暖意,更是擬人化的訴說對象。在很多電影裡,樹綠秋紅的生命循環是時間不等人的變遷之嘆,但也有些時候,那屹立不搖的身姿是更讓人放心、感覺安定的。

但我最喜歡的大樹的故事來自《乘著光影旅行》。賓哥說起拍《童年往事》的時候,那棵你一定記得的典型台灣公園的老樹(是榕樹嗎?),它又寬又厚,多少暮年的回首和童年的風聲在底下飄蕩著。而片中有個大樹的鏡頭,其實原本是想拍豔陽天的,沒想到正式來的時候碰上颱風,但賓哥說:「我們發現,那個風是很有情感的,百年大樹搖曳在風中,我們就決定拍『風』!」難怪他形容他和侯導「天天是好天」。藝術的靈光是老天給的,風景當然也是,這順勢而為的哲學,也就是兩人三十年來的創作依歸。
去年的魁北克電影《再見吧!拉扎老師》的最後,也有個大樹的寓言,說的是大樹看著枝幹上的蝶蛹、一天一天期待它孵化,又暗自希望那天越晚到來越好,因為在那之後它就不能繼續看顧著它了。沒想到一場大火讓蝶蛹未曾新生、就先死亡,從此之後大樹只能看著那空位,想著未曾實現的夢,和未曾開啟的道別……
在各類電影中,大樹往往代表著一種「家」的感覺,是不變的記憶座標和生生不息的時間刻度。但就像小時候的我,記得天母的大樹高如巨人,自己好渺小,二十年後再回去拍,卻發現它根本比不上《龍貓》那棵參天巨木。至於《童年往事》場景裡的那棵大樹更是早已不在了。記憶有時候並不可靠,百年老樹也有消逝的一天,然仰望大樹的我們需要的,其實是一種信仰,那信仰不是來自人或神或鬼,而是大地,是個緊緊抓住一切可能性和答案的力量。
《天空之城》的最後說:「根要紮在土壤裡,和風一起生存,和種子一起過冬,和鳥兒一起歌頌春天。」唯有踏在實實在在的土地上,才能穩穩地活。那些大樹就是回憶,是過去,也是未來還會一直來、一直來的,最好的證明。
  
【城市膠卷】
在城市的風景/記憶的靈光/電影的印象的交會處,是這個專欄想要揉合的小小光芒。【城市膠卷】將以照片搭配文字的形式,尋找景致,咀嚼生活,召喚感觸,或許能記下一點屬於你我的經驗和聯想。願能帶給大家不一樣的目光觀看生活周遭;而如果,還能夠因此介紹你認識幾部不知道的電影,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攝影:張硯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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