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終於踏上了貨真價實的綠草皮,天氣相當之好,草地被踩出爽朗脆俐的聲響,搭配粗糙中包藏柔軟的觸感,就和第一個早晨,用臉頰磨蹭你綠毛衣的感覺一樣。這種開頭與結尾的巧合呼應,到底是種冥冥註定或是有始有終呢,在無止盡般等候公車時才剛懷疑起來,不知道從哪裡已經飄來黏稠的白霧。

那天起床陽光十分耀眼,在市區裡穿著單件薄棉上衣仍然感覺到熱,我們迴避著彼此目光也不說話,繞過重複又重複的彎路從平地往上爬行,心裡很不明白這樣辛苦費力,是為了要越過什麼高峰然後又再旋落,總之我們在那個假定的目的地走過看過還拍了一會兒風景,應該足夠證明我們一同有過這麼一遭,真夠嗎,或許。

臨要離開之際,氣溫不留情面地驟降,山間泛起大霧,我們交相吐出的煙雲,似乎更增長它的凝重,於是你慢慢變得模糊,一吋吋退出我的焦段,一格格淡出我視線所能及,是不是霧把你帶去了哪裡,原來你是與霧一塊消散的。在回程狹促的座位裡,我隨顛簸的節奏暈眩並臆想著,也許風把你們吹到山的另一頭,而你總之是會安然地降落,你還是那麼安然的樣子,儘管我們就這樣失散在途中。

也許那天根本不應該出門的,如果不要出門去看山看霧看野茫茫的綠草地,如果只是待在家裡,欣賞窗外的行道樹光影由強轉弱,等待又一個晴朗的週末假日悄然溜過,你也許就會被室內氤氳的咖啡香氣與可愛的笨拙給留住,不會有頑強且無情的山風濃霧,或使不上力的虛無感趁機把你帶走。

下車時,披著濡濕夜幕的城市天空,疑是預告了明日的晴朗,畢竟再怎麼說,所有的晴朗都是為了將潮濕記憶蒸散而存在。地球繞太陽公轉即將屆滿一周了,寒冬過去了也就只是再迎接下一個寒冬。我不曉得當要開始的時候是否都下著雨,我只記得每次結束,總會是陽光燦爛的好天氣。

 

【孫志熙】
曾任《CUE 電影生活誌》、《SCOPE 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攝影:孫志熙

孫志熙